广西落后小县城的镇上没有什么工厂,就业岗位少得可怜。本地人赖以生存的营生几,乎就是割松脂,把松脂卖给县城的松香厂炼松节油。
多租出来的几百棵松树还是母亲和婶婶好说歹说,又是送上她舍不得给我们自己吃的自己晒的笋干,又是婶婶免费插了几天秧才答应租给我们的,按照每棵树十块钱租一年,期间的盈亏自负。

割松脂需从正月开始就忙活,不必说零零散散的松树林路上湿滑的青苔需要用锄头提前开出的台阶,路上的杂草是如何在烈日下挥舞着长柄刀,一刀一刀砍掉的,也不必说高高的“树口”需搭好简陋的木梯,更不必说山林里的蚊虫鼠蚁以及稍不注意就爬上脚踝吸人血的水蛭、蚂蝗,单是开木口就足以忙活十几天。
先用砍柴的直砍刀刮去松树厚厚的一层的表层,再用划刀割成 Y 字形的松油沟,最后在底端三十公分找一个固定的位置用铁锤打自制的长竹钉。
准备工作完成还要待天气回暖才能割松香,一年春去秋来,只有八个月有松树脂采收。上旬三月至七月初,下旬是九月到十一月尾。
至于为什么其他月份为什么松树会"罢工"?我从母亲的嘴里得到两个答案,一是天气过高和过低都不利于松树分泌,如果继续割松脂也只有非常少的收成,二是留下几个月的时间让松树"休产假"恢复元气,来年才能产更多的松脂。
割松脂很考验人的"脚力"一千五百多棵松树零零散散分布在两座大山里,割完一棵松木再跑到另外一棵松树,从山脚到山顶,就算一刻不歇也需 4、5 个钟头才能完成。

在夏天,每次父母亲回到家都是汗流浃背,身上着的体恤衫都能拧出汗水,爷爷常常和我们说,“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松树一滴一滴分泌滴下的松脂收集而来的”“也是你阿妈阿爸用汗水换来的辛苦钱。”
割松脂无需我们小孩出动帮忙,每隔一个月半左右收一次松脂时则需全家出动。提前备好的塑料袋内袋以及蛇皮袋是常备工具,一般选在周末,清晨六点,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便被催促着起身。待我们洗漱过后母亲早已煮好粥,一碟微咸辣的炒萝卜丁,尚且尝不出味道三碗粥下肚后。穿上最破旧的衣裳,劳动解放鞋母亲分发给我们兄妹三人,人手一个的烂铁桶,就出发进山。
清晨负氧离子接近最大值,雾气还未散去是最舒适的时段。路边盛开着各种无名的野花,还有路上诱人的可口野果。春季的枇杷,夏季的捻子,秋季野柿子,冬季的饭包果,母亲看见都摘了带回家,这都是我最爱的零食。
山里状况多变,毒蛇马蜂也是常见的,一行人走到半山腰小路仅能通行一人。我在最前面,母亲说“五妹,那棵野花椒树下的黄蜂窝像草帽碗一样大,你快走,会飞出来蛰人的。”
我偏偏不信,好奇看了片刻后,突然,好像黄蜂集体感觉到了领地威胁,一窝蜂从巢里涌出。往下是山崖,往前走是斜坡,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带翅膀的,根本跑不掉。
不出所料我们一家五口人都被黄蜂蛰了。只听到几声惨叫,紧跟母亲其后的大姐扔掉铁桶抱头哭了起来,“阿妈,我的脸被蛰得好痛”。我自然是最惨的,宽大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黄蜂顺势蛰我屁股厚厚的肉,好在不是我幼嫩的脸蛋,不然我下周如何有脸面去读书?
母亲父亲和哥哥都被蛰了,但是好在没有很生气责怪我,我只觉得又好笑又可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大姐说"阿妹,这个时候你还有脸笑!”大姐飞奔过来,给了我俩耳光我躲进母亲怀里哭泣寻求保护,“阿妈,大姐打我。”母亲也没有偏袒我,只说,“阿妹,你又是的,看那个马蜂窝干啥,搞得大家都被蛰了。”母亲安慰了我几句,母亲派我下山脚捡回两个破桶。
来到松树底下,我们仨兄妹负责把每一棵树的松脂球收集到铁桶里,再倒进蛇皮袋和塑料内袋,扎紧袋口等待父亲扛下山,我被安排留在山脚看守松脂。
至于为什么要看守,因为人心难测,愈发落后贫穷的地方民风也不一定纯朴,前几年收松脂回家一趟的功夫,两包几百斤的松脂,一个月的生活费不翼而飞,现场只留下了一串 35 码的解放鞋脚印。
大抵是猜到作案人是谁,乡里乡亲又没证据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父亲借用邻居的 摩托车 一趟趟把松脂运回家中,放进专门装松脂的水池里泡着,减少水分蒸发,重量变轻。
收松脂时,一辆辆收购车也进村收购,开始了一年一度的价格拉锯战,价高者得。割松脂不仅看天气吃饭,同时也看市场吃饭,每吨松脂从 300 元-900元之间浮动。
卖松脂的时节,天天要和收购老板打听价格,有一年 650 元一吨时没有及时卖掉,抱着等等看的心态,从 650 元下降到最后 260 元一吨,血本无归的一年。那几个月父亲一直很懊悔,当时不及时卖掉松脂,因为他的错误判断导致损失过半。不记得收了多少次松脂,攒了多久钱才终于买上他人生中第二辆摩托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