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十七在阳城，遇见北朝的佛和一场宏大的死亡

今天去的第一个地方呢是柳氏民居。我到的时间呢，还是比较早的，早上的景区里基本上没有人。十点以后人渐渐地多起来，我感觉柳氏民居不应该叫民居，可能叫柳氏官居更合适。

是什么人能够修如此宏大的古堡式的庄园式的建筑群呢？能够修得起这样宏伟的庄园式建筑群只有官商阶级，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柳氏家族呢，真正主业是盐商，经济庞大到甚至能够支持清代镇压白莲教的军费。富裕以后，鼓励子弟读书，或者捐官儿入仕，这就说传统社会有意思的反差感，一方面“重农抑商”，一方面又“官商一体”，商人们买房子买地产生了这样的大豪宅。

现在的柳氏民居遗存，已是经历了种种历史风波以后剩下的劫后余晖，顶多算当初的冰山一角，它里面配套设施、花园儿、原始风貌、以及周围的整套文化生态系统都已经损失殆尽，只剩下了公共的房屋。房屋空空荡荡，连家具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仍然可以从这个房屋的这种规模和木雕、石雕的精美、格局的宏大，可以感受历史上传统中国大家族的奢靡程度。

我看柳氏民居，从两条线看，一条线是建筑，一条线是它的思想内涵。

单纯从建筑上来讲，柳氏民居的选址是带防御性质的，处在鹿山之下一片高岗上，岗外河流环抱，走上山岗有一个树荫平台，这里纳凉和防御瞭望都不错。

平台后边儿第一列建筑是横向设计的关帝庙。关帝庙之后竖着排布的宗祠，宗祠其实是已经新修的了，只是利用了老的墙垣，宗祠的对面是文庙，文庙已经毁去，原地只剩下草坪和一块新碑。

宗祠侧墙外就是牌坊街。牌坊街是明成化、明嘉靖年间，柳騄、柳大武、柳大夏、柳遇春中进士而建，他们崛起后，在村中大兴土木，广置田产，最兴盛时有十三个院落的城堡式庄园。这两个明代牌坊特别古朴，比起清代牌坊，精巧不够，但古朴气息难得，尤其是这两个牌坊上全以石头雕的斗拱架起来，居然保持完整。这个很难得，我是第一次见到。

牌坊街中段，有一大门对街所开，其后便是七座保留尚且完好的古院落，他们既相互依连又独立成堡，在关帝庙侧，修造了一座寨门，有楼曰“魁星”，牌坊街的入口，也修建了一座寨门楼，叫“文昌”。其实，这两座楼，起到了层层城门的作用。哪怕攻破了最外头的几层，它里边儿都还层层有防御，直到每一个院落，其实也是一个小小的堡垒，都是特别高的墙，特别大的院子。

西汉晚期到东汉，地方上产生了强大的地方豪强势力，他们把持一方，垄断政治经济社会完全的话语权，直到唐末黄巢起义，其实这段时间的中国政权，更像皇帝与世家的政治联盟，河东柳氏便是其中一支。这些地方豪强呢，为了保护自己自身利益修建了大量的坞壁堡垒，今天的汉代陪葬的陶院子、陶楼，其实就是这种写照。像柳氏民居的建筑整体格局，其实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个堡垒，这点它跟汉代的坞壁是有一些异曲同工的地方，

关帝庙，地处高岗入口，除门口有一块独立牌坊，它的院落格局其实是跟民居有点儿类似的。院落的门都不会开在正中间，而是开在东南角或西南角，关帝庙的门是在西南角。进门还有有照壁。

关帝庙的院里格局首先是戏台，戏台与正殿相对，左右两侧有二层楼的厢房。这四座大的房子之间，大殿那两边有小的配殿，戏台与厢房，也有连接小楼，所以，整个院落看着不大，但是房屋的建筑非常多，格局特别紧凑

这些建筑的修造是用砖石结构修筑主体，木构为梁架，延及前廊，前廊和屋檐、柱墩尤其精美异常。关帝庙正殿是明代遗存，比较宏伟，它的石构件，尤其是一些柱墩、斗拱啊，妙思颇精。廊下有二碑。一方碑是关帝庙重修记，款清道光庚戌仲冬之月。背面磨了，改刻民国重修碑记。另一方是捐款的功德碑。正殿里边墙上还有壁画残留。

大殿两侧小配殿，门口斗拱的造型甚美，有如意纹、牡丹缠枝，复杂且精致，难能可贵处，三殿前檐下隔板上壁画依旧保持完整，皆伏羲、大司命、钟馗等传统人物。配殿山墙上的梁架彩画，保存得更完整。不同处，右边配殿墙边砌着清乾隆的乾隆的重修碑，且殿内梁架未换。

戏台廊柱全是方形石构，额枋雕脊兽螭吻的形象，做成了二龙抢宝图，中间却是太阳金乌形象，这个构图很妙。

侧面的厢房才是古民居真正的精神精华。二层楼围栏模仿小门样式，有雕花，特精巧。雀替是做成了斗拱造型。两侧侧厢房里，存了许多的石碑，大概有五六十块，左侧存放着大量的明代柳氏家族墓志，还有一些房屋本身所有的碑石，如“环山居”、“挹秀”，还有一些关于庙的修建碑记。

最有意思的是一首毕光中诗碑，道光丙午，文人交流的。读罢，古代的文人交游的图景就跃然眼前了。

另一侧存放的碑刻更为珍贵。其中一方是王阳明写的的这个《孟子. 滕文公下》的句子：要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阳明山人书。还有一方朱熹所写：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天地定位，三者通气，雷风相搏，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朱熹书。这两碑都放在玻璃罩子里，基本上是看不太清楚了，一方修身，一方讲究天地自然的大道，这就是旧主人的格局了。

还有文征明所写的这个书法，四块儿碑，内容是王阳明的所写《谕俗四条》，大概意思是不要去为子孙过多的考虑。

更为珍贵的有两方明碑，依唐吴道粉本所刻，一个是圣人十哲图，另一个是宣圣小景。风格和样式充满了唐代的意味，确是很难得的资料，尤其是圣人十哲图，造型很像这个维摩诘讲经图。坐榻都是最标准唐式。惜宣圣小景只剩半块残碑了。观此吴带当风，线条细细的，线条俊逸啊，似流水亦似风飘之者。

过宗祠，牌坊街口见文昌阁，阁下门洞两个，一个左通牌坊街，一个往右通民居了，这种设计挺有意思。

牌坊街有两座仿木石牌坊，是明代的，为表彰柳騄、柳遇春建造。站在明代的牌坊下，虽无清代的高大俊拔，但骨子里透出一股素净拙朴的味道，全用石头做斗拱，比木头做斗拱更不容易。

牌坊之中为柳家大门，门头上有两方碑，写的草书，字好。门墙上大大的“忠、孝”二字，仔细去，拱形石门上有雕花和对联，极精。款云可乐山人书。

自此入门，除了左侧一列院子在维修，能够参观的有司马第和侧后的柳宗元纪念馆，司马第最为豪华。司马第侧还有一院，颇素。

司马第的对面还有两三座院落，其中侧中宪第恢宏，豪华次乎司马第。最外侧一院，仅存侧房。

司马第和中宪第，特别震撼的是它大门门头，有十几米高，其下双狮石雕，复架重重斗拱，巨华丽的大门，走到这里才知道什么叫高门大户。

进司马第后，颇震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院子? 他的格局其实是有门厅，照壁，尔后两个四合院，第一个四合院从正房穿过去，能走到第二院，雕花雕得特别精致，二层院在西南角开侧门。

纵然历史已经把它弄得只剩这么一个壳了，依旧如此的震撼，只可惜无花草、人住的痕迹，这是一个死去的、空空的感觉。

司马第侧后方，有一处院落。这处院落里比司马第要简单一点，格局大同小异，只有一进院子，被改造成了柳宗元纪念馆。其实我是觉得很奇怪，不如把每个房屋住的人、经历人生考证一下，比从来没住过这里的柳宗元有意义得多。且这种老建筑做博物馆并不合适，展陈与环境不搭，很古怪的，倒不如还原成旧居场景。

看完这个整个建筑群以后，有一种淡淡的悲伤感，因为我看见的都是过去传统传统家族、传统思想的碎片。这个庄园里边，唯一活着的就是那几个文人诗句和朱熹、王阳明的思想，这是传统精神最核心的东西。然后在这个内核之外，最实际的利益，全部展现这种高门大户的这种豪华荣光里，那是荣光与这些精神的链接。是古中国的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体系。

事实上，那个传统中国，早就已经没有了。50 年代，镇压地主本质上是干什么呢？是要把传统的文人文化、儒家文化的那个核心给去掉。这个就是去掉的遗迹。我们今天把过去曾经扔掉的东西又再捡起来，其实连动机都值得质疑。有一种矛盾浮上心头，有一些传统今天还在，而且保留得特别好，却让人无比的厌恶。但又有一些传统丢掉了，却让人无比的惋惜。

从那个柳氏民居出来，左转走定中线，一路是上山又下山，走了有 9 公里，这条公路一路都是漂亮的松树，山上石头是那种很细的土黄色，如细沙一样。

入阳城界沿着马庄河行。车到羊泉，村子里特别安静，骑车进村啊，一直把车骑到了山后的高梁上。这里砌了一道城门，这应该以前是有个城门，就是现在这个完全是新的，在新的这个城门前边，有一个老的门洞，这个门洞不知道是属于这个寺庙的呢，还是原来的老城墙，在荒草堆中，石条看着很古朴，有点儿像明代的。

后边山崖有汤帝庙，但没找到上去的路，担心狭窄路段没法儿调头，于是在底下看了一圈民用建筑，民居皆修得简单原始，用石、砖砌成，民居它的特点呢，也都是从这个角落里开门，围四合院。

骑车沿芹张线至阳陵村寿圣寺，外观呢，特别像一个五六十年代的大队部，那种生产用房的大门儿很有年代感，还有一些标语的痕迹。然后在广场上边儿呢，是用很多以前撤换下来老梁柱，做成坐凳，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利用。

寿圣寺它的结构，外侧是 50 年代的大门，内侧迎面一座明代的前殿，殿的左右修了房子。殿门儿是冲着里边的，这个应该是最早的外侧。前殿两边儿确实有小门。

殿侧有台，在台上和进门处，分别放着两块碑。这两块碑呢，都雕满了佛像，明显是北魏时代的风格。佛身上通肩大衣，供养人像，佛像，在那个佛像底下是供供养人像，这个是非常标准的北魏。

它朝人的这一面，中间一个坐佛，两边菩萨，背光后各两人，菩萨上边，分别还有两个人。四周布满小佛，最底下三排是供养人，主尊衣裙能明显看得出来是南北朝时代。

碑右侧面，仍然是一龛佛像。这个应该是一个佛像，盘腿坐着，左右两个菩萨，底下有两排是供养人，风化得比较严重。

背面中间一龛，龛上有两个很标准的北魏飞天。主尊通肩大衣，窄窄的感觉。四周亦满小佛，底下，有两排供养人。应该以前是题记，剥落了。

可能因为没有题记，所以这方碑的没有被重视，露天的放在外面。另一侧面，中间是一个站立的佛，两个衣角，那种展开，很北魏的，左右皆是菩萨，仍然背光上面四个人，中间两个人，四周布满佛像，底下三列供养人。可惜这个石头不是很坚硬，放在户外，恐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个庙目前宣传得最多的呢，是它的琉璃塔。其实我倒觉得这方碑可能不亚于琉璃塔。另外一方在大门口内侧，佛稍大一点。

入侧门后，就进正式进入到这座寺院的核心了。两厢仍然是民居风格的这个楼房，正中是一座大殿，院子的当心矗立着一座明代的琉璃宝塔。这座琉璃宝塔最珍贵的地方在哪里？就是它几乎所有的细节，琉璃都没有坏。

这座宝塔除去须弥座和塔刹有十层。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得特别悦耳。墙上的琉璃基本还保持比较好，但它并不是想象中的全贴琉璃啊，还是用了大量的灰砖，每一层雕饰和屋檐皆用琉璃嵌出来的，琉璃烧的是非常的精致。

琉璃不掉色，色彩很鲜艳。故塔色彩斑斓，它第三层的平座上边儿装饰是莲花瓣，可能它上下从第三层开始，内容是有所变化的，表达东西应该不一样。

这座琉璃塔呢，它跟北魏的碑呈现出来的审美是不一样的。魏碑是一种古朴的一种美感，塔更多的是第一次色彩的美。明代的这些线条，保存得还挺完整的，相比起那个北魏的碑来说，它的美更精致一点，南京有一座琉璃塔大报恩寺很有名，也是一个明代的塔，在太平天国的时候被毁掉了，所以说全国能留下来。琉璃塔本身也不多，所以现在还能存着的，都是很难得的了。所以这座琉璃宝塔的价值啊，也的确是难以估量。

寺里还存着一些这个经幢的构件和北宋治平四年的残碑。这些构件很有味道，构件上的趴兽太漂亮了。

大雄宝殿左侧配殿的墙上，有一方碑，叫施地檀寺记，讲当时有个人叫李从海，他 62 岁这一年 (1644），时值荒乱，干戈戗攘，残破躁烂大半。他没有子女，捐地、谷给庙里，这是时人对明末的描述，落款是大明崇祯甲申孟冬，1644 年春天，李自成从山西北上，北京被攻破，明代灭亡。这方碑正是这个时候的。

离开寺院，寻刘西府君祠，祠距离这个寿圣寺并不远，外观也是曾经作为这个这个大队公房之类的作用才留下来。惜未开门。遂翻山去台底村。

去台底村要往回走，在一个水泥厂转进了一条乡道，又开始爬山，这一片全是山，爬上爬下的，一路就看到好多古村。到了晋东南，基本上就不用去找专门景点，到处都是古村落，古老的房子比比皆是，山越爬越高，进入了一条旅游道，开始下降，四望空阔，才知道爬了多远。

奇特的是这一片山松树全都死掉了，那些松树枝干指着天际，有一种特别的苍茫感，这是一片宏大的死亡。经过几段陡路下山以后问村人，说是年初失了一场火，把那些树全给烧死了。这原来这都是人类导致的的灾难。

再往前走一路往下，到沟里来了，再往下走呢，又过几个村子，路慢慢宽阔，进入阳运线。看到路边泽城汤帝庙，金元建筑，但是没力气看了。且留着明天看吧。

到台底村后，在村人的指导之下，我从村子最北面寻了小路，穿过一片玉米地去寻北魏古碑。

这个时候，夕阳特别好，在夕阳里走在土路上，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在玉米地里拨开厚厚的玉米杆，忽然，一座魏碑出现在眼前，它沐浴在夕阳之中，仿佛在这里待了千年，他就是那样安静的立着，碑身及座都是原物。除背面风化厉害，其余三面均颇精致。

最神奇的地方不仅是精致，而且是四面刻满了文字，字还特别大，只是可惜，这方碑石质不好，已经严重漫漶起壳，如果再不加以维护，极有可能数十年以后就湮灭掉了。

在古碑这里还徘徊许久，舍不得离去，直到夕阳逐渐消失，方才回到村里，是夜宿演礼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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