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三十一：从晋城青莲寺到河南洛阳孟津石佛山石窟

晋城一位老师评论说：你的假期余额全花晋城了。是啊，自入阳城、晋城、高平，就没能走出去，海量的高古建筑、壁画、彩塑，没有两三次进入，根本看不完。太原的旧友，小佳说：身为山西人，开车都没转悠完。实话讲，我这个假期，看古建已经看吐了，可就还看不够。俗语云黄山归来不看岳，我想增添一句：晋东南归来不看庙。

但是好东西看得多了，也慢慢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年路上访古的人其实是越来越多，我从 2017 年开始跑，也九年了，好东西看多了，便难免虚荣心膨胀，自觉是那些古物的知音，渐渐跑出来一种“文博感”来。文博感这种状态，其实是一种高姿态，往往在个别“专业人员”、“资深访古”者身上最浓，其实贻害不浅，古人云：谦受益，满招损。是有道理的。

当一次次站在那些千年的孓遗面前，我们何其渺小，怎能讲真的看明白呢? 每一种物事，不论其年代，只要愿意真心的去读，都能品味出不一样的名堂，这种真心，远比所谓的“专业”难得。

傍晚在野山里访窟，窟外为铁栏隔阻甚远，遇有入窟拍照者，欣喜而问：你们也是爱好者吗？对方灿然一笑，曰：我们是从业者。正欲进入，来一人将窟前铁门、阻拦铁门锁住，问明天阻拦铁门何时打开，答曰：为保护石窟，此门不开。我算是明白了，这窟保护起来，是给“专业”的个别人研究的，并不给爱好者看。我问：靠近万一可以看看题记呢？对曰：没有题记。这便是我讨厌的“文博气”了，高高在上，闭门造车。

当然，也有极谦逊涵养者，那是真正的专业。此窟何处? 河南洛阳孟津万佛山石窟也。

忽忆晋城，虽然物价颇贵，然古迹皆登记可看，文管员亦不傲然在上，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古迹者，若只与个别“专业”者看，其实，只能沦为一方面痛骂别人不懂，一方面又自感特殊之骄傲，这实质上是把临时的看护，当成了自己的资源，亦不利文旅发展。

一

早上起来，写完笔记，宾馆预备了早餐，价格公道，一煎蛋一小米粥一土豆丝一馒头，食之欢喜。遇一八十三老先生，民国中上海交大毕业也。零零碎碎收拾完，到青莲寺已经十点，寺在珏山景区内，本来是骑车不能进入的，幸昨夜宿山中，将车骑了进来，于是不用去挤景交车了。

候车点外人不少，其后一架石桥，过桥右转上山，山甚峻，白崖苍翠，塔阁立于山中，颇显灵逸之气。山下碧水如带，此丹河也，寺便造于此绝壑幽谷之中。

百级石梯之后，有标示，右去为青莲上寺左为青莲下寺，告示云：上寺维修。看来此次只缘其半也。

下寺预约入门，有园，园中一巨塔，大若楼房，此明代舍利塔（亦呼无影塔）

也，塔呈覆钵藏式，塔基为硕大八角青石须弥座基座，其上仰覆莲、卷草，转角处以龙头纹饰，有圆雕力士扛起，颇穷工致者也。

覆身饱满浑圆，南向开拱券门，通塔室，其内不可见也，独见条石似有花纹。塔西嵌石碑，名《千年古寺塔记》。

传寺中有唐代慧峰法师石塔并置，未寻到。

塔院外侧一门，即入青莲下寺者，内部不大，仅二殿也，北殿奉唐塑，南殿存宋塑及唐代佛殿线刻图石碑。建筑皆新仿唐宋，非旧物也，内只开北殿，南殿紧锁，只能从铁门缝隙可看，门贴告示“文物修缮”。

遂奔北殿，北殿门口静寂无人，大喜，独立门内，眼前高大弥勒倚坐像，左右阿难、迦叶，及文殊、普贤也，佛前一供养菩萨，半跪莲上。菩萨、阿难皆目光低垂，佛半垂眼帘，正好看着信众，迦叶目光如炬，看向远方，供养菩萨仰头望佛，似正在请教疑惑，此极生动组合也。

细观之，弥勒右手抬起于胸前，拇指与食指相捻，其余三指舒展张开。此弥勒宣说佛法、开示教义之说法印也。为唐代倚坐弥勒最常用印相。左手自然轻放在左大腿膝盖之上，手掌向下，安放于膝部。似正为信众及供养菩萨宣示法理。此时，来访的每一个不速之客，其实也是预设的听众。

佛身螺纹旋动，如涟漪层叠，不自觉的勾人眼球，亦在人心中，荡出层层佛法的涟漪也。

佛前供养菩萨，听得最为认真，一脸虔诚，却与浮躁涌动的拍照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佛左阿难，站的并不直，头微微倾向主尊，似有所思。佛右迦叶，面目沧桑，眼神坚毅，望向远方。

最前侧二菩萨，皆游戏坐莲台中，衣纹绮丽，面目安然宁静，恬然之态备矣。

余在殿中观瞻，左右挪移，而诸像姿态申请，亦随而不同。淤戏，此殿宁静非常，气场笼罩，宜静观而不可拥挤中观看也，忽然闹哄哄一群人来，导游大声讲解文物意义，赶紧辞去，看宋塑去也。

宋塑七尊，气息略似五代，工巧过于北殿，惜无法细看。俄而闹哄哄一群又来，赶紧背包离去。

复归北殿，但见菩萨衣纹精细，佛台工致精巧，此唐晚期作品也，诚世俗与神圣感转折处焉。北朝弥勒，多交脚，为上生相，唐代多倚坐，为下生相，如乐山大佛等，皆此相也。

按佛经仪轨，弥勒胁侍菩萨，当为法华林、大妙相菩萨，而民间造像，多不从此，至于后世，更以四大天王居之四周也。

殿内存宋游记碑一，不知时代刻经石碑一，殿侧存清乾隆重修碑一。

青莲寺下寺前身为丹河东岸的藏阴寺，颇受水患。泽州高僧释慧远（532‑592）遂于北齐天保年间开创此寺，名硖石寺也。北周建德三年（574 年），周武帝下令灭佛，慧远问武帝：“陛下今恃王力自在，破灭三宝，是邪见人。阿鼻地狱不拣贵贱，陛下何得不怖？”武帝大怒，表示为了百姓安乐不惜下地狱。慧远反驳：“陛下以邪法化人，现种苦业，当共陛下同趣阿鼻。”其后寺院废毁，僧众离散，慧远避祸隐居山中。

隋代重兴佛法，文帝开皇七年召慧远入长安主持译经，终于净影寺。

唐宝历元年（825）：立《硖石寺大隋远法师遗迹记》碑（南殿现存唐碑），述慧远一生，碑阴线刻唐代寺院全景图。

唐大和二年（828），开辟上寺（福严禅院前身），一山两院落格局成型。

唐咸通八年（867），懿宗赐额青莲寺。

晚唐（9 世纪中后期）重修弥勒殿，塑造彩塑，即今所见唐塑与佛坛也。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87），上院单独赐额福严禅院，遂成两座独立寺院：

明代两寺又合称“青莲寺”；修舍利塔。

清乾隆十一年，金装佛像。近代，旧殿塌损，90 年代，重建二殿。

二

离开下寺，已午后一点多，幸天气不错。沿河谷而出，峰峦甚壮，尤其对岸村庄，更风景如画。

沿太行一号旅游公路而出，至晋城，寻机车保养店对车进行一番保养，预备长途返程也。一切弄完，出城已经午后三点有余。

沿二浙线南行，路颇宽阔，绿树成荫，渐渐抬升，过大箕、山河镇，入 207 转 208 国道，对向大货车颇多，此侧车颇少，有大货车弯道超车，只能骂娘，奈何不得，幸车不快，避让而过。

自过青龙潭后，开始下太行山，峡谷中峰峦渐奇，群峰陡峭林立，颇觉震撼。尤以螺旋公路及白云饭店二处为最。

至此，车入济源，已处河南境矣，回望晋东南，固高山之上也。

两岸山尽，峰峦叠嶂，日暮夕照，诚人间美景。余意不入济源，遂奔孟津，访万佛山石窟。

三

沿国道直行，数十公里，入孟津区，厂矿颇多，西入群山，于山岭中行十余公里，则至万佛山石窟矣。窟在山中路边，附近有寺，诚幽绝处焉。

窟为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后风格，皆褒衣博带，而后世于此采石，毁损颇多。及后复为泥沙淹没，近世方整理出来。上寺存三龛一龛，其一大佛龛，为摩崖一佛二菩萨，主佛立像高约 5 米，褒衣博带北魏汉化风格，其侧胁侍上半身毁去，补得无味。

其次莲花洞为方形窟，可见三佛，据资料云有维摩诘与文殊论道浮雕，细节极精，被称为“缩小版宾阳中洞”；窟顶保留清代彩绘，色彩鲜艳，惜围栏隔离深远，看不见。独见褒衣博带二力士。

双窟（并列二窟）：窟楣素净，有龙形象残存，左右力士姿态颇婀娜，形制似龙门宾阳双窟，佛台下二僧跪坐、二狮相向，供养人浮雕成列，皆官员形象，颇为漂亮，余皆看不见。力士头顶似有伞盖。

下寺院有神游洞，据资料：有义邑信众礼佛浮雕，三世佛坐像，我只看见黑漆漆一洞口。壁右一力士一佛似未造晚即弃。当因河阴之变，战乱故也，此或最后一处。

其后不远有锣鼓洞，为中心柱窟，仅残存方形中心柱，柱上佛衣尤美，其下供养形象亦同前者。

离开此地，但忆围栏拒人甚远。是夜赴附近公园，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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