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片都属于运城,运城管芮城县,芮城县管陌南镇,所以,我这几天其实都是在 黄河 与中条山形成的二十多公里台地上忽上忽下,跑来跑去。我其实也想跑了,但就是跑不动,古建筑、黄河美景、中条山的风景、古遗址、博物馆绊脚。
而且我运气极好,没有一天遇雨,雨绕着芮城下了好几天,直到今天傍晚,稀稀洒了几颗。所以,这片台地上,千百年以来,虽靠着黄河,却也是个看天吃饭的地方。
看了好几天,总算看完芮城城里的古迹,今天大概的计划是寻一寻芮城以东的遗存。于是今天的路线就变成了“石马坡观景台—大禹渡—张巡神道碑—东吕关帝庙—圣天湖—庄上村商周古堡遗址—望虢楼—清凉寺—夜宿陌南”的路线。
其中看景的多走马观花,张巡神道碑、关帝庙、清凉寺的确是有所感悟的地方。
一
夜里睡得颇香,山野里只有虫叫,并无阿飘。黄河上的月亮大得像玉盘,把观景台照的像白天,黑夜里,崖下万家灯火,远处黑暗里,一缕银丝如带,那便是夜里的黄河。这河、月、谷仿佛陷入一片寂静,却又亘古得紧。

早上五点半起来,从帐篷爬出来,但见天色峻青,一轮月亮挂在西边,大的出奇。早上其实天气不太好,没有有多少特别的风景,不过太阳从云里面射下来,落在河上的阳光还是很令人震撼的。



写完文已近八点,收拾好营地,从观景台出发,骑车到崖下的村子,走了一圈,树林里很凉快,村民拉了许多水果来此集中收购,林里全是果香。右走,从崖上往一号旅游公路方向,骑往大禹渡风景区,我知道那里是商业的,但是架不住河边可以看黄河的诱惑。
回到崖顶台塬,才台发现原来这片台塬并不宽,北抵中条山,南临黄河河谷,崖高近百米,其间顶多 20 余公里。从这个角度看,芮城更像一座放大的豪华村子。


骑车东走十来公里,抵大禹渡景区,一路寂寥无人。没有进景区的欲望,看了看水渠里冲上来的涛涛河水,心满意足。

看地图,附近有一个张巡墓,在村子里绕来绕去,终于抵达标注的田野里,却四寻不见任何痕迹,疑其沦没荒垄矣。

继续北去,有芮城机场,其北侧的乡村道路旁,赫然立着一通巨碑,左右皆玉米地、果园。此即张巡神道碑也。碑立于明代,篆额写着“大唐张公之墓”,正文为“唐扬州大都督张公巡 之神道”。
这碑已经有点儿弯了,并且裂裂裂缝很严重,有一种快要垮下来的感觉。张巡在历史上非常出名,是著名的守城大师。安史之乱中,他以数千人守雍丘、宁陵反复击败数十倍的叛军,后转守睢阳,贯用巧计、杀人而食,宁死无降,可叹援军迟滞,他被俘不屈而死。更有意思的是,城破三日,援军便收复睢阳。
因他的坚守,扼住叛军南下的道路,替唐王朝守住了东南财赋之地,使一度摇摇欲坠的唐朝始终有平叛的经济基础。粗人论史,多赞叹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平叛奏功,却难以见到张巡死守所奠定的经济基础。

今人论张巡,有指其杀小妾、食人的愚忠残忍行为,皆以今天时代的价值标准衡量古人,谬也。张巡有蒲州人 (永济)、河南邓州人两种说法,其葬地(包括商丘墓地) 皆招魂葬,所以这个地方的张巡墓,或为张氏分支族人出于纪念目的而建的一个招魂墓。这人名气大了,老家都好几个,墓也好几个,倒真不知道葬在何处了。不过,这座巍峨的 墓碑面对着巍巍中条山,背倚涛涛黄河水,倒配得上这位好汉的山河事迹。
二
到东吕也是在村道上穿越村子,此地的村舍,造型颇多古意,尤其门头、瓦顶,多有翘角飞檐,门楣必嵌吉语,或明志趣,或彰家宅, 或云郡望,此可谓是真正的“夸耀门楣”了。
东吕村关帝庙又叫连三戏台,为何这样叫呢? 因为这座拥有三座戏台的宏伟关帝庙其实只剩下了小半片,由三个戏台和献殿组成,按规制,该有的牌坊、享殿和寝殿都已没有了。建于元代的戏台保存得最为完好,而清代献殿有些破破烂烂,所以这庙又被称作连三戏台。

到的时候还未开门,遂绕着它看,它的格局是中间戏台下有门洞,外修一门楼,作庙门使用,雕饰颇工。两侧建台,其上演戏,朝外的一边为木构撑出,有效扩展了戏楼空间,它的外墙下边,写满了毛笔字的各种现代内容,颂扬抗日、爱国、奥运、旅游等内容,颇具时代感。


待文管员到来,打电话的大哥和他用方言交流,我听着很不容易。及 进入门楼后的中间甬道,尽头右侧嵌有一方小碑,记载其为贵族铁木儿·塔海为其母海塔氏祈福行孝而建造露台,碑上明确有大元国号。

出戏台,迎面三座由献殿改成的大殿,建筑是清代风味,最西侧殿墙上嵌有一圆首古碑,年号是康熙。


在正殿上面横梁上分别有雍正、嘉庆年号墨书题记。这个房子其实有点儿破,是巨木大梁,驼峰抬脊的三檩直椽建筑,其结构和彩绘还保存极好,供奉了现代塑玉皇大帝、送子观音怀、关帝造像,
正拍摄间,轰然来了一波村人,一殿一殿虔诚地朝拜,这个庙瞬间活了。



院中摆了唱戏的文旅宣传物,颇与环境不搭。连山戏台左右搭了可供上下的台阶。拾阶而上,中殿外侧为内八字照壁,砖雕特别漂亮,这样避免了声音相互影响也。

据乡人讲,居中的照壁当心图案是灵龟形象,居中殿宇的匾额是剧组过来演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看造型和气息,似做旧效果,线条疑似机器做成。

戏台中,几根元代的那种元代感觉的木梁,皆原木做成,主梁上面的墨龙大画尚且清晰。另外,居中檐下有龙凤,东西檐下有大象,山墙上支撑房檐为木瓜,雕刻异常精致细腻。



墙壁上有油灯龛,台中部皆有木屏,其后则后台矣。后台的板壁造型,有点儿像是栏杆跟板子的结合,很有一些素朴的感觉。

看完庙,与文管员聊了一下。据老人讲:这个庙之所以能保存下来,因当时是作为学校使用(至今一殿黑板尚存),很多庙之所以在战争中被日本人拆掉,是因为日军筑工事和御寒,不便拆老百姓的。遂拆公共建筑木构烤火,砖瓦则建工事也。
三
十一点多离开东吕关帝庙,先向河走乡道,弯弯绕绕下到谷底,尔后折东,顺一号旅游公路一直东北行,望圣天湖方向行进。

其实这时候太阳还是比较大了,北方的太阳,确实晒得也挺厉害,但只要到树荫底下,就有凉风习习,非常凉爽。
靠着沿黄公路一边骑一边看风景,颇觉荒芜,一路不见人。黄河谷地有不少的田地,忽遇数亩向日葵,在太阳底下一片儿一片儿开着,心底不禁浮起一丝希望的喜悦感。


在谷底骑了好一阵,过柳湾遗址,到圣天湖的景区门口。虽然修得漂亮,但 这地方太热了,没几个车来。我也没打算进景区,于是走上了旁边的一条感觉很久没有人走的一个路。这个路还是挺宽的,两侧都长满了树,几乎路都遮完,公路两侧都是落叶。
这个路弯弯曲曲上崖,路边见一通清代恩进士德教碑。过碑右行,不远则入庄上村矣。



商周古堡遗址在村子最靠河边的断崖边,车走崖边的一条小路,走到最后,突然没路了。于是停车步行 100 米左右。路旁是一个巨壑,其下黄土高崖,约七八十米深,地中多甬道,通崖壁上窑洞院子,风景颇好。
最后才知道原来这里系明清以来窑洞古民居,据说都是为避宋元战乱,躲到崖上来的村民所建。谷底有渡口,北经伐檀道通运城,南可渡河至函谷也。
前行不远,看到了文保碑,但是古城的遗址还是没有看到。再往前走就是羊圈了。遂怏怏而回。







往东不远的河边高崖上,有望虢楼,欣然而奔。还没骑到望虢楼,忽见大草地,有临崖观景台,底下刚好能够看到顺天湖的全景,还有曲曲弯弯的黄河,奇哉,黄河浑浊,而圣天湖居然独清。




在草坪中有一棵树,这个树长得像个爱心,我把车刚好停到这个爱心底下了,倒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我且凭栏和河伯恋爱一场,倒也未尝不可。

四
距观景台数百米其实就是望虢楼,并无建筑,亦观景平台耳。
遂驱车西北行,过陌南镇,上中条缓坡,过坡头村,此地村口高坡有坡头遗址,出土过大量玉器。
高坡下,公路曲折萦回,环谷而下,谷中台地上,岿然出现一列朱墙寺宇,此则清凉寺也。

谷中甚凉,寺门大开,欣然入寺。
清凉寺旧所存者,唯一元代大殿,四周围墙、大门,皆后修葺者,因此外观干净崭新。

大门仿金元样式,内侧左去,为明成化 中条山清凉寺重兴碑记,右去为元代令旨碑,这个令旨碑,是用元代的白话文写的,主要内容是保护寺院产,其实这种内容的碑看了好几方了,也体现出一个现象,就是元代许多的这个使臣、士兵啊、官员,随意掠夺。寺院如此,况百姓乎?
这个碑的造型,特像唐碑,后来查阅资料,有博主曾经提出一个猜想,讲这碑极可能原为唐碑,磨平改刻为令旨碑,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这方碑背面为敕赐清凉寺记,碑文字口太浅了,加之装了玻璃,识读颇难。字体为隶,类曹全,一二公分见方。颇优美柔和,篆文呢,是玉箸篆,写得特别的好,瘦劲有力。


中庭有阶,左右柏木成林,其后高台,台上即元代大殿矣。远望而气势具足。

大殿西侧,立一明正统年间石碑。记载了明代中期这个重妆佛像的事迹,记载了有四个佛像,一个是毗卢佛,还有卢舍佛,还有释迦佛,观音菩萨,且修了一座宝塔,塔在条山的南边。其后还有小的清碑两块。


柱头下没有专门做那种莲墩儿之类的精致柱础,直接是青石铺在地里边,柱头直接立在青石上面。
东边尽间的墙上,嵌着一块记录大清康熙 26 年 3 月吉日创建砖墙的一个记事碑,意味着尽间以前可能没有这个砖墙的。


正殿元 建的特点非常突出。它总共五开间、进深八椽。柱头是明显的是元代风格,特别硕大,直接用原木做出来。
外面的普柏枋是比较粗大的,每一个开间里有两个补间铺作。铺作略密,为柱头双下昂五铺作,拱眼壁上没有壁画。铺作与柱头的比例约 1:4。
站在大殿的后方,看建筑体量之宏大,那种雄浑的气势一下就起来了。

大殿 内部,梁架四椽栿接前后乳栿,通檐用四柱。进入大殿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它的柱子太大了,居中两根大金柱,一个人抱不下来,它顶上的大梁也是巨大原木架构,佛台屏上,亦二根是未经修整的大圆木,直接架起,那是一种很粗犷很豪横的观感,总有一些不协调的古怪感。

庙的正梁上面,有一根木枋,上写有年号,隐约可见大清光绪字样,证明最后的维修的截止时间可能是光绪年。
中间取消了许多金柱,本来还应该有很多金柱的位置,他直接取消掉了,大梁自前檐斗拱后尾直接挑承在平梁以下。

佛像后面的这个屏风上边横梁,是两根壮硕的原木,其中左边那根最粗最富自然造型,据说那是枸杞木的,这根巨枋上面的两个驼峰,与整体风格和谐,是应该是原装,颇像云朵;而另外一边的巨枋上,两个驼峰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两个比较丑陋的长方形木墩,应该是后面维修的时候换上去的,没有做造型。


坐在这内部结构粗壮健硕,颇不规范的元代的大殿里,突然有了一种领会:如果说从汉晋、唐宋,中国的建筑是不断的规范,把美学典范推向极致的一个过程的话,到了元代,它就是一个走向相反的破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一反过去 所有的建筑规范和秩序,一切都朝实用方向发展,它的建筑之所以使用巨木构架,原因就在于巨木的承重和坚固,它不需要内部那么多繁复的斗拱,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金柱,他用最简单、最粗暴、最稳固的框架让门变宽。
以前,柱子的长度不能超过开间的,这些都被打破,新的规范正在尝试。所谓物极则反也。
这个阶段是一个相反尝试的阶段,美不是第一考虑,第一考虑是实用。
对比宋代殿宇,考虑的一定是极致而典范的美。这种美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于有些僵化。每一个时代,无论建筑还是造像壁画书法,都会体现出时代性的审美特征。
元代很多作品上面的那种打破的状态也是如此,异族的 征服,使旧有文明的自豪感降到了最低,旧的审美范式不再具备压倒性的权威,反而为艺术创造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清凉寺东侧树林中,放有一大堆碑刻,有一块儿残碑,内容已经看不清。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块素面老柱墩,其侧有一覆钵莲座,看上去有点隋唐特点,其下方形基座上未找到文字,或因年代久远,已经磨损了。



墙边儿立了一通元代的元大德的建修碑,住持是悟公和尚。
旁边还倒着一块清光绪的圆首小碑,裂成了三块,其侧有一赑屃,看着古朴,风化很厉害。
树林中躺着一块长长的颇古朴的碑,看不到字。另有一块 一块井圈石。



原来西侧大殿的台阶上是有碑刻的,现在被取走了。而 寺院台基的右侧下方,有一方贵由皇帝颁发的这个维护寺院的一个诏书。住持是了悟和尚,其下放着还一个石头残件,另外还有一块残碑碑头。




或此院为隋唐旧基,至元代重兴,明清增补维修,经历日伪统治时代后,只余大殿。今复一院,粗成规模,有一九十老尼持守,我来的时候,遇上她的儿子,人极朴厚,孝顺有古风。
出寺已经五点半,风云变色,预报有雷雨,遂赴陌南,住宾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