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善化寺旁边搭帐篷过夜。
夜半的大同古城依旧热闹,音乐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一夜睡得不算安稳。清晨六点起身收拾帐篷,在街上转了一圈想寻早饭,兜兜转转一无所获,索性空腹走进了善化寺。

善化寺是一座保存完整的辽金古刹,大雄宝殿为辽代原构,山门、三圣殿、普贤阁皆是金代遗存。
寺名为明代正统年间所赐,初看“善化”二字,我下意识理解为善以化人、教化世人向善。
这与儒家“以文化人”的理念隐隐相通。起初我以为,所谓化人,便是主动去劝导、改变身边的人。

走过殿宇细细思索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教化,从来不是强行改造他人。无论是佛法还是文教,最终都是引导人寻回内心本有的善。
一路西行看过许多寺院造像,如今再站在塑像面前,我的关注点已经不再仅仅惊叹于工艺的精巧,而是去凝神注视每一尊佛像的面容。


我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倘若世间真有神明,那塑造佛像的匠人,定是窥见过神明,与神相通,才能雕刻出这般鲜活慈悲的神态;倘若世间本无神,那便是匠人怀着至诚之心,于自己心中创造了神。
神性不在远方,而在一颗纯粹、安定的本心之中。

寺内佛、菩萨大多双目微垂, 双眼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似看非看。祂不会把目光牢牢锁定在某一个人的身上,不会因亲疏远近生出分别,慈悲的视线平等容纳芸芸众生。
奇妙的是,当你独自站在塑像之下,又会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温柔目光恰好落在你的身上。
不是菩萨专门望向我,而是这份平等无别的慈悲,照见了世间每一个独立的生命。

慢慢体会这份意境,我想起南怀瑾先生所说的观物之道。
真正的观物,不是目光不停向外追逐、抓取万物。当我们心神被风景、欲望、目标牵引的时候,精力便在不断向外耗散。
静定下来,不去刻意搜寻,让山色花木自然映入眼中,万物自来照进本心。
这并非视而不见,而是看见了万物,心中却不起攀缘与占有的念头。

这份道理,恰好也诠释了何为善以化人。
很多时候我们执着于孩子、执着于伴侣,忍不住想要掌控他们的人生,根源便是一样的占有之心。
我们下意识认定他们是属于我的,于是生出期待、焦虑,总想按照自己心中的模样去塑造对方。
此刻回头再想“善化”二字,忽然有了更深一层领悟。
所谓化人,不靠支配,不靠强求。
不必一心想着改变对方,而是先做好自己。 以自身的状态、本心的光亮,潜移默化地去影响身边之人。

佛家讲本心本没有我与人坚硬的边界。
放下“我的”这一份执念,并不是教人冷漠疏远,而是明白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道路。
我们可以深爱尽责、长久相伴,但不必以自己的执念捆绑他人。
看花,可以欣赏不必占有;待人,可以感化不必掌控。



离开善化寺,我来到大同九龙壁。
这一面明洪武年间的琉璃照壁,九条巨龙腾跃于山海流云之间,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佛像垂眸,是向内静定的慈悲;九龙奔腾,是向外舒展的大千世界。
一静一动,恰恰就是我们人生的两面。世间有无数壮阔风景,我们尽可前去遇见,但不必执着把一切牢牢握在掌心。

看过了静止的古佛,也看过了奔腾的龙壁,我带着一路对于“善化”的思考,走进了梁思成纪念馆,静静看完了所有展厅。
这一路穿行山西,辽金古寺遍地皆是。
如果没有当年营造学社一行人翻山越岭实地测绘记录,太多珍贵的古建筑,或许早已消散在岁月里。
是梁思成先生和一众同仁,把这些散落在黄土之上的古建一一考证,理清营造的脉络,让后世读懂它们的价值。
最让我心生感慨的,便是当年的梁陈方案。
他提议将北京行政新区另择地址修建,完整保留整座古城,这份远见,在多年之后回望,更觉珍贵。

站在这里,我想起了王阳明所说的「随才成就」。
从前我总在思考如何放下执念,放下向外抓取的心。
现在才慢慢明白,放下从来不是消极放空、无所作为。
当我们不再耗费心神去强求外物、控制他人,收回向外飘散的精力与专注力,回归自身,专注于一事,便是最好地做自己。
做好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教化。

梁思成便是最好的写照。
他穷尽一生,将所有心力倾注在中国古建筑之上,在历史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以一生的坚守,感化了后世无数热爱古建的人。
此行一路走过古寺、龙壁、纪念馆,我收获三层感悟。
第一层,学会静定观物,放下向外攀缘、占有、控制的执念;
第二层,懂得何为善化,不去强求改变他人,做好自己便是最好的引导;
第三层,收回散乱的心,安顿自我,择一事专心深耕,以自身照亮周遭。

不必强求一生一帆风顺,只愿守好自己这颗心,尽力走好脚下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