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十八在阳城，被困在下交汤帝庙金代线条里

今天起得早，但是中午才出发。因为密集恐惧症，害怕露营再被小飞虫滋扰，于是晚上在演礼镇住宾馆、吹空调。其实阳城不热，甚至晚上露营还觉着有些凉。晚上有些乏，没有写文，上午窝在宾馆写文，写完已经十一点多。十二点退房，出来又是艳阳天。

今天路线三个点，王曲汤帝庙、途经阳城到封头村汤帝庙拜殿、下交汤帝庙。感慨还是有一点，自进入山西以来，几乎都是在上古帝王的遗迹里穿梭，芮城、平陆一线多大禹故事，平陆东过历山，舜庙极多，自入阳城，又堕禹、汤痕迹里也。

阳城古名濩泽，缘上古有大泽，舜曾渔于此，尧封禹于此，阳城之南有石门，传为禹所开也。商汤建都于此，至今王曲尤有古迹遗传。传说汤因天旱，在析城山舍身求雨，留下“桑林祷雨”传说。史上阳城 380 余座汤帝庙，现存仍 100 余座，在此汤俨然成为龙王化身了。

早上第一站定在王曲汤帝庙，庙在村中，高门巨户，颇巍峨，门口石柱高峻，惜文管员电话不通，只得放弃。思虑再三，遂奔阳城，拟赴开福寺、古县衙、文庙。

阳城是一座充满现代气息的古旧城市，讲真，我对阳城的感觉有些不太好，但又喜欢，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先说喜欢罢，阳城地处太行山河谷坡地中，其东侧山岭起伏，稍进村中，则处处古村、处处古庙、古碑，此皆我喜欢者。尤其阳城南、东两面，居然还存着不短的明代古城墙，东门尚存形制，城内房屋层层抬升，形成一幅奇观。

然而，不太好的感觉也是来自于一种古怪的感觉。阳城煤多，经济发达，一近其郊，公路宽阔豪华，新城高楼林立壮观，目前似乎欲转型文旅，老城区更是大兴土木，拆了部分古城墙、老宅，正在修豪华的游客区，进入东门，皆钢筋混凝土巨构也，欲访开福寺，圈于施工区域，不可进。欲去文庙观文博馆藏品，亦如此。电话文博馆欲告知野外北魏文物，乞其收纳，无人接听。呜呼，今日阳城，一座重旅游，轻文化之城市耶?

傍晚入城，因城内街道狭窄，摩托、电瓶车颇无规则，颇觉紧张。每个路口均设交通执勤人员，可谓一言难尽。

阳城另亦有善者，其一，摩托车设汽车道前候车区。其二，四周河畔公园漂亮干净，为我露营颇供佳处。

阳城几个点既不可看，乃奔西南，先走大路，又转向壁索线进山，途中过一峡谷，谷两侧皆石崖，颇有风景，然置此太行山中，亦不为人重矣。

壁索线一路翻山越岭，颇为迴曲，至一山顶村落，此封头村也，举目四望，眼前但一小丘，有颓屋一所，颇伤怀焉。

丘下沿坡皆村屋，自村口折入，不远则有村委会一院。院门敞着，入内悚然，院中一亭，八楞青石巨柱为骨，斗拱梁架森然，举折平缓，如鸟斯飞、如翚斯革之象备矣。此封头汤帝庙金大定六年造之古拜亭焉。斯时为公元 1166 年，金世宗完颜雍巡视西京，谒拜祖庙，观华严寺辽诸帝铜像、石像，并游猎银山，铁木真 9 岁。

村委会原设庙中，后拆去正殿、两厢、戏楼，细观之下，石基依旧保存完好，大概因拜亭可以纳凉，得以留存。

这个亭子呢，非常有意思，它的山花儿是朝向前方的。常规歇山顶“山花”通常朝向侧面，而“山花朝前”则将山花面作为正面，此制多是为了配合“一面观”的演出模式（如戏台），使山花面与高台基、三面围合墙体形成声学聚拢效果。同时，视觉上也能为建筑增添灵动感，古画往往见之。

古建筑实质上就是一座木头撑起来的棚子，变革的内涵在于覆压力的改变优化，所以越晚的建筑，受力结构越佳，而斗拱之类结构就变成了装饰品。

这个建筑的受力结构，全凭 4 根金代抹角青石方柱托起。石柱明显收杀，显得壮硕。柱面素朴，柱顶位置刻莲花装饰，廓内刻捐石柱人名字及年代，西北和东北的两个柱子，皆有“大定六年”年号。

每两根石柱之间，有后世增加的细木柱两根，合力承重，看柱础样式，似明清物。

柱头上置硕大栌斗，斗上嵌十字是交叉替木，承托四根出头的巨大檐额，构成一个牢固的方形构架，檐额上施四个角科，其间分放两朵补间斗拱。斗拱的木方不再是方正，开始有点儿偏斜向展开的感觉。

亭内，以四根巨大的角梁，两两相搭在这个斗拱尾部，角科的尾部再继续往上，又分别增加四根横木，把屋顶送到最高的位置。我似乎看到两个力，一个是屋顶向下压的力，另外一个是利用斗拱，往前方翘起来，又往上支的力，这样最大程度减去承重柱头所承受的这个力度。

从内部结构上讲，它的整体对比粗细的还是比较均衡的，不像元代的后来的那么夸张。

观罢古亭，依旧寂静，院中独我一人，于此清风中，与其对话也，古亭默默，不似我，这般聒噪。

沿壁索线下山，过匠礼、土孟二村，一路皆下行也。至河北镇，颇异其名，河北镇处平地矣，颇大，旧应繁荣之区。镇后有下交村，村中一土岗，庙立岗上，远窥平缓台地，后引诸山为来龙。庙之左右，树木葱茏，虽庙前广场整修一新，但古庙气势犹存。远望只见山门巍巍，左右文昌、魁星二阁翼然焉。

下交之名，源出“夏烄”，据传，夏人造巫寺，遇事便设坛摆鼎，将祭品、奴隶“烄”之，又传古道旁辕门柏树，因周穆王在此歇息过，后世官员进村需“下轿”，故得名“下轿”。复因村地处五里河与另一小河的交汇处，其龙脉由析城山蝉联而下，故曰‘下’”，南北两河中夹大阜，至东徂西合为一水，故曰“交”。

车可以骑到汤帝庙门口，因韩国旅游团来考察，庙门大开。我却不用再联系文管员了。山门面宽三间，立于高台之上。为单檐悬山顶，南侧悬出为抱厦，额悬“桑林遗泽”木匾，抱厦立四根石柱，柱墩为狮象交穿凳形，颇精美。门中复设木内罩门一座。均清代重修遗构也。

庙之第一院建马王祠，面阔三间。与北侧的舞楼背靠背，居舞楼下，连为一体。复与东、西门、文昌阁、魁星阁相连。此颇独特，使建筑群错落有致也，惜距山门过近，略显局促。左右开二拱门，有额，曰“竹径”、“松坪”。其右古树，高可数十米，颇慰清凉。左右另有矮屋成院，略显颓唐。

入门，数十韩国人绕行内外，喧嚷不已，或笔记，或讨论，颇为严肃，好在他们没多久都离去了，我终于可以独自面对这座静谧的庙宇了。

从木梯爬进舞楼，此楼为三开间，东西两侧各带一耳房，建于东、西门之上，作化妆间。梁架斗拱为明代风格，但斗拱上出现了很多清代造型，当因历代维修故也。

站在舞楼中，向拜殿方向望去，左右庑殿翼护，其后广渊殿峻拔，广渊殿祀成汤，殿顶明代由悬山式改为歇山顶。结构当属金代风格，廊前四根石柱上，有线刻的化生童子、儒生、神话故事及花鸟图案，风格与拜亭石柱相近，当为不远。台基两端各有明代石狮一尊，颇古朴。

而静观拜亭，如鸟斯飞那种感觉突入脑海，这是一座真要飞起来，但又敦厚稳实的建筑，依旧是四根抹角方形青石柱支持梁架，大体上与封头那个类似，但更加规整典雅。区别在于：其一柱头斗拱为五铺作双下昂，封头那个是四铺作。其二它柱头大斗上没有十字形的垫木。其三石柱间后加的木柱更为规整。其四，这四根木柱雕满了精彩的线刻花纹，艺术价值极高。其五柱头上均有“大安二年”题记并石匠名姓，较前者为早。其六廊下及拜亭中存明清碑石大量，仅拜亭中便有 12 方。

亭面阔、进深均为三间。早期为四石柱撑起四根横梁的简洁结构，单檐悬山顶，屋顶举折平缓、出檐深远。

石柱上线刻作者为金代石匠杨琛、杨渊、杨海父子三人，这些石柱上，密密麻麻线刻了满各种花卉、人物、缠枝、龙凤图纹，刻工极其细腻，线条劲爽圆转有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简单的复制，每一方石柱，甚至每一个面、每一朵花、叶，所刻内容都不同，且结构复杂，层层叠叠，千姿万态，细细观瞧，顿入极致的金代线条组成的极乐世界矣。

亭右靠里柱子，两侧均刻花瓶，造型写实，上面长牡丹等花，靠内侧为龙，朝外侧是凤，遥相呼应。

左边靠内的柱子，侧面 3 个飞天的形象，在牡丹丛中。三个飞天：第一个从右上角左飘下来，第二个向右下，下一个又向左下角浮起来，刚好形成了一个暗含的 S 形，留其动势也。柱头面向正殿一面除题记外，上半截雕的是一条龙穿牡丹的造型，底下呢，是金代的，应该是一个凤鸟、团龙、团凤图案。柱子的另外一面是一个鱼龙荷花图，龙有翅膀，像鱼，应该是鱼尾巴，从水里在荷花池里往上浮，荷花儿也是非常的漂亮，婀娜多姿。朝外一侧，有芙蓉型边框，这个图框里边，人物颇绝，服饰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