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七点跨上摩托奔赴十公里外的广胜寺。
山间晨雾漫过田地村落，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暖黄柔光，整片天地都裹在朦胧雾气里，氛围感格外奇妙。骑行在路上风掠过耳畔，一路撞见不少骑行爱好者，踩着单车往寺庙方向赶，想来都是趁着清晨凉快上山锻炼。
七点二十抵达广胜寺山门，景区内早已有人晨练。上前才知，本地人凭身份证可直接免票入园，外地游客必须等到八点售票才能进入。我心里瞬间泛起一点较真的念头，差点上前核对旁人是否真的出示证件，转念又压下脾气，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起争执。
旁边路人悄悄支招，说后山围栏有小路能抄近道免票入园。我绕着围墙来回骑行，四处搜寻缺口，明知道偷偷翻墙不合规矩，心底却生出几分猎奇的雀跃，细细思索，这大抵也是潜藏的私欲——贪图捷径、偏爱投机的小心思。兜兜转转没找到缺口，只能耐着性子等候景区开门。
景区规划实在算不上贴心，检票口离核心景点相隔甚远，摆渡车站都要步行许久，多数游客乘车直奔山上的上寺，我特意错开人流，徒步先逛山下的下寺，整座古院安安静静，没有熙攘人群，得以静心感受古建韵味。
下寺是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元代古刹，踏入院落的那一刻，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梁思成、林徽因当年考察古建筑时，《中国建筑史》的封面取景，正是下寺山门。
最让人心头五味杂陈的，是大殿流失的壁画。如今殿内墙面空空荡荡，仅展厅留存着壁画分割后的老照片。查阅史料才知晓，民国年间寺庙破败坍塌，住持无力筹措修缮银两，万般无奈之下，以一千六百银元将壁画拆分售卖，只求筹措资金保住整座寺院。如今这些精美壁画，静静陈列在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博物馆。
很多人看到这段往事，第一反应便是痛斥住持卖国、损毁国宝。可一路行走见多世事，我反倒读懂了这份进退维谷的道德两难。军阀混战的年代，官府无暇保护古刹，民间也无力募捐修缮。放任不管，大殿彻底坍塌，壁画终将尽数损毁；变卖壁画，虽能保住寺院，却要背负千古骂名。
这像极了经典的电车难题：一边是五人，一边是一人，无论怎样选择，都留有遗憾。局外人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评判，身处困局之人，每一步都是权衡取舍。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当下只求问心无愧，换作是我，大概率也会做出相同抉择。
逛完下寺，顺着陡峭石阶向上攀登上寺。正午烈日当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忽然想起王阳明与弟子登山的典故：一众弟子登山累得气喘吁吁，唯独王阳明从容淡定，气息平稳。
弟子不解询问缘由，先生言：常人登山，心只盯着山顶终点，满心焦灼急躁，心浮则气乱；圣人登山，眼观沿途草木，脚步顺应自身气息，心定，则气息自然平和。
猛然警醒，我此刻的疲惫，大半来源于一心急于登顶，心神紧绷。当即放缓脚步，调匀呼吸，不再执着终点，只专注脚下台阶，身心瞬间舒缓不少，也真切体会到，自己距离时时定静的圣人境界，还差太远。
抵达上寺，游客已然扎堆，整座寺院的核心地标飞虹琉璃塔矗立眼前，各色琉璃构件历经数百年依旧光彩夺目，精美绝伦，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拍照。可惜塔门常年封闭，无缘一睹塔内暗藏的精巧雕刻，未免遗憾。
殿宇层层递进，三处景致令我久久驻足沉思。
第一处是地藏殿，满堂形态各异的悬塑，层次错落，栩栩如生，一抬眼便坠入凡尘悲欢。
第二处大雄宝殿门前对联，字字戳心：心即佛，佛即心，欲求佛先求心；果有因，因有果，种甚因结甚果。
世人拜佛，总执着烧香供奉、摆放贡品，以为财物便能换来顺遂心愿，全然落入着相的执念。佛法核心向内求心，外在香火仪式不过是形式，舍本逐末，实在本末倒置。
第三处殿内菩萨造像，正中端坐慈悲本相，左右分列一善一凶两位护法。一念慈悲，一念嗔恶，善恶同存于心间，佛性居中不偏不倚，这般解读，恰好契合心学本心之说，道理完全相通。
途经偏殿，撞见一名初中生在古墙壁上刻画“到此一游”。我轻声提醒他涂鸦文物会被罚款，少年置若罔闻。同行友人一时动气，上前厉声指责少年缺乏素养、损毁古迹。
事后静心自省，这般直白指责毫无用处，只会激起少年逆反之心，反而达不到教化目的。若是寺院禅师遇见此事，不会厉声呵斥，只会温和询问少年涂鸦的缘由，再耐心讲解文物的珍贵之处，温柔引导远比指责更有力量。
转念反观自身，平日里我也总习惯直接指责他人，遇事轻易升起嗔恨情绪，这便是潜藏的傲慢私欲。年少时我也曾和同学在长城刻字，被保安拦下，对方没有苛责，只是温和劝导，那份包容我至今铭记，也正因有过相似经历，才更能读懂少年一时贪玩的心思。
下山徒步返程，休整片刻，下午两点再次启程，奔赴一百八十公里外的壶口瀑布。三伏天酷暑难耐，沿途重型大车络绎不绝，骑行三个多小时，浑身疲乏。
途中偶遇几处水泥浇筑的超高减速带，底盘重重剐蹭，怒火瞬间上头，随口爆出几句怨言。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修路之人初衷只是限制货车车速，保障道路安全，未曾顾及 摩托车 底盘低矮，只是思虑不周，并无恶意。世间万事，本就难做到面面俱到，人人皆有考虑不全之时，一念放下，烦躁烟消云散。
傍晚六点，抵达壶口旁的小旅馆，住宿条件简陋，隔壁工地施工，尘土漫天飞扬。晚饭过后踱步至晋陕交界 黄河 大桥，买两颗清甜的陕西苹果，晚风拂面，消解整日奔波的疲惫。
一天奔波，见古寺、思人心、解执念，骑行路上所见万物，皆是修心功课。
世间万般两难选择，没有完美答案，唯有心安，便是最好的答案。
拜佛不求香火贡品，修心才是真正的修行，莫向外求，切莫着相。
遇事少一分指责，多一分包容，化解他人执念，亦是清扫自身私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