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宅梁柱终会朽,修身本心可长存;
外境风雨不由己,内心安宁可自求。
昨夜宿在古村二品布政官邸,房间隔壁便是古时小姐闺房。睡前还暗自打趣,盼着梦里能得明朝小姐相见,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转念又笑自己,真要是夜半相逢,反倒要心生怯意,隔着数百年光阴,人与古魂终究是两重天地。

清晨习惯性煮好地瓜与鸡蛋,才想起民宿包含早餐,倒是省去一番折腾。馒头、稀饭、小菜配咸菜,简单却暖胃。
用餐点离住处两三百米,沿街一排仿古商铺,清一色面馆、肉夹馍店,如今尽数关门倒闭。客流稀少却业态高度重复,所有人只盲目跟风模仿,没有自己的思路与定位。
这和修心是同一个道理:人若是一味追随外界潮流、被大众标准裹挟,丢失独立判断与本心,不管是经商还是做人,终究会走入死胡同。

这条仿古街尽头,便是此行意外邂逅的天官王府,门票 50 元,退伍证直接免票,算是一份出行小惊喜。
天官王府坐落阳城上庄古村,是明代三朝重臣、万历吏部尚书王国光的家族官宅群落,古称吏部为天官,故此得名。整条古河街将建筑群一分为二,南岸是王国光的冢宰第(天官府),北岸依次排布次子所建别驾院(沿街院)、学子感恩师长修建的五凤楼、王氏宗祠,更留存国内罕见元代民居、明清官邸、民国中西合璧樊家庄园,七百年建筑脉络齐聚一村,被古建专家称作北方民居活化石。
踏在打磨光滑的五百年青石板路上,心绪格外沉静。堂堂一品吏部尚书的冢宰第,院落规模反倒不及我昨夜暂住的二品布政府邸,规制克制,不见半分张扬。门楣高悬万历皇帝御赐国士尚书牌匾,朱漆牌匾历经风霜,依旧透着为官者的内敛自持。


整座古村最触动我的,是那座五凤楼。村内数位进士合力为恩师父子修建此楼,感念传道授业之恩。能教出一众心怀感恩、金榜题名的学子,这位先生的教化功夫,早已超越书本知识,落到了做人的根基上。


走入王氏宗祠,这里如今是廉政教育基地,完整陈列王国光一生为官事迹。他初任吴江知县时,便立石明誓:山西王国光,初任到吴江,若受一文钱,客死不还乡。上任即刻革除火耗、取缔官场馈送礼俗,减免漕运损耗五万石粮食,布衣蔬食,事事为民,一身清廉风骨流传五百年。


伸手抚过殿内腐朽开裂的木柱,老房梁柱慢慢倾颓、木料逐年朽坏,忽然心生感慨:凡人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肉身如白驹过隙,转瞬消散;可一句清廉本心、一脉书香家风,却能跨越数百年时光,代代相传。一村接连走出五位进士、无数读书人,能守住绵长文脉,从不是靠家财宅邸,而是刻在族人骨子里的修身底线。


逛完古建已近午时,连日赶路身体疲惫,回民宿小憩片刻。醒来煮一碗面条裹腹后,继续西行。
近处皇城相府、海会书院名气鼎盛,我却绕行未去。游览景点和做人同理,贵在取舍。若把打卡全部景区当成执念、无尽追逐,反倒沦为欲望的奴隶。我心中的 摩旅 从不是奔赴网红胜地打卡,而是随缘而行,偶遇便是缘分,不必强求,重在当下亲身感受。

驶出阳城县,沿途遍布煤矿,满载原煤的重卡往来不绝,路面烟尘漫天。西行路上本就百态杂陈,风光、尘土、盛景、荒芜皆是际遇,遇见什么,便接纳什么,身在山西,沾染一身煤灰,也算是旅途独有的印记。
原本规划直奔壶口瀑布,途中听闻广胜寺盛名,加之洪洞大槐树是杨氏先祖迁徙发源地,父亲曾说我们一族便是从这里迁往无锡,索性绕路前往,寻一寻血脉的来处,知自己尚有根源。
驶入沁县,一路蜿蜒盘山路,弯道连绵,路上车流稀少,正好安心压弯。车身倾斜、视线专注前路,骑行途中忽然想起昨日研读的《传习录》,恰好活学活用。
阳明讲求学分两层功夫:向外求知、向内省察,骑车亦是如此。向外,钻研压弯技巧,规范走线、把控车速;向内,时时觉察心底的恐惧、慌张,克服本能胆怯。内外功夫同步打磨,才能全然专注当下,进入心流状态。几番骑行下来,自知技巧心性仍有差距,修行本就无终点。
中途途经一处抗日指挥旧址,走入参观,朱德、任弼时当年办公居所简陋破败,桌椅土墙,条件艰苦到难以想象。今日安稳生活,皆是先辈以苦换来,心底生出无限感恩。


临近洪洞县,天空落起细雨,怕淋成汤鸡,慌忙穿戴雨衣,折腾半天,雨势反倒渐停,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烦躁。人心着实微妙,穿上雨衣盼下雨,无雨便心生不满;待我收好雨具,天边又响起雷声,老天几番捉弄,让人哭笑不得。
忽然顿悟:风雨由天,富贵由命,唯有自在由我。外界境遇无法掌控,唯一能做主的,是稳住内心,不被阴晴外物牵动情绪,不起无谓嗔怨。
傍晚六点抵达洪洞县城,采购新鲜蔬菜,自制凉拌菜,每日坚持清淡健康的饮食,省钱又养身,一举两得。
摩旅西行,车轮向前,观古建悟家风,骑行中修本心,见天地,亦照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