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三十二：返程番外篇访韩愈墓、原陵、唐河阳故址、汉魏洛阳故城

今天跨过了黄河，翻越了北邙，来到了汉魏洛阳故城所见所睹，大多其实还是北朝的味道。这也是苍茫的一天，所见皆墓或历史遗迹也。

古洛阳处伊洛盆地也，北有邙山，西有崤山、周山，南熊耳山、万安山，东嵩山，处群山合围中，洛河、伊河、涧河、瀍河于其中。汉魏古洛阳即此盆地中心焉，倚北邙，面洛水。北邙之后有黄河，河之北曰河阳，南曰河阴。

河阳有韩愈墓，距余不远。韩愈文起八代之衰，一改骈丽造作之风，其诗亦朗朗上口，此人安得不拜?

一

遂驱轻车，近孟州，路宽而车少，颇畅快，十余公里后，到韩庄。大路边，村口立着雄伟的城楼式建筑，不过古怪的挂着孟州收藏家协会韩愈书画院的横幅，颇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入村行，不远见树林中大门，入之，工人甚多，正在整理，而园中虽整齐，亦略有杂乱荒芜之象。

此地佳处，不收门票。过拜台，见二层高台上，有大门，此韩愈墓旧建也，皆清物，毁而复造者。额有三匾，皆薄一波、姬鹏飞等题，入之，有园，甚整齐，复一门，额有饶宗颐、文怀沙及日本学者题匾，观之，日人古雅自然，饶字古朴，文怀沙字庄重一些。

过此门为韩愈墓精华，内植二参天唐柏，传为即葬之后，所种四柏，今存其二也，其实园内亦其他柏树不少，是以蕴蕴苍翠。二柏虬枝相交，颇有灵意。有清碑曰：古柏奇观。

柏下立清代复刻仿唐神道碑，碑文为韩愈弟子皇甫湜所写，其后为清代县令仇汝瑚所写考证文也。韩愈墓之所在，有孟州说、修武说，颇有争论，呜呼者二：一者若韩愈非名儒，争之者何? 二者纵韩愈如此名人，墓颇争考，何况平民哉。固一世执着存留坚固，不知所谓者何。

园中犹存宋代经幢残柱二，及他碑多方。园后迎面，即韩愈墓，墓冢培修甚大，前列三碑，居中清人马敏昌书墓碑，侧见乾隆谕祭碑，墓碑前有素花、诗句为供，此亦诚恳之好事者矣。

墓前所置圆形铜炉，居然为清代乾隆年造，能幸留，颇不易。

墓侧有园，林木阴翳，设碑廊，皆今人书法也。但存一古翁仲像，似乎宋明意。

绕墓二匝，但忆“雪拥蓝关马不前”、《谏佛骨表》(可别较真，晚年韩愈信仰佛法)……其人文质朴，去六朝以来骈丽之风，永贞革新……，此老，质朴人也。其成就，无在政治，乃在儒学道统焉。

墓后出来，忽然热闹，旅游团到矣。

二

离开韩愈墓，越黄河，路近唐河阳城，遂起意观之。过路口，忽见东汉光武帝陵标识，于是停车而入。

光武帝陵，曰原陵，多有争议，此宋以来认定之处，有长山，近黄河，宋人建有祠，今人考据，此或北魏方泽坛，而古洛阳后北邙之巅，有朱仓 722 大墓，有高度嫌疑。

陵前新修中兴广场，为游乐场也，其后新造二青石仿汉阙，其后神道甚长，两侧雕塑，皆杂糅各种风格。至底，乃有一红色门墙，内有三拱门，制如白马寺，此地旅游建筑标配耶? 唯门前二古柏，昂扬直上。

教师半价，13.5 元门票。入园中，眼前满目苍翠，冢上下千余棵古柏，皆横斜相交，颇为阴凉，树下二列明清御祭碑，皆帝王命人祭奠所留。祭奠者何? 法统也。

有石碑生孔云可听黄河水声，余试之，但听蝉鸣耳。

居中有清代河南知府张松孙所书陵名，碑颇简朴，制不如平民，为人抚摸黝黑，其上刻写多矣。

左行，皆见青翠，忽然有路通丘上，遂至其上，路皆为五铢钱文，顶作一大五铢文，有文告：君以钱投其中，叮当之声寓意吉利也。颇觉尴尬。

丘侧有祠庙及玉皇小庙，此庙略荒，有二石羊，似古物，其后二层仿汉小楼，内塑光武帝君臣像，颇动漫意。四壁为光武事迹介绍，皆毛笔绘画，笔力不错。殿中有陶葬器展示，皆玻璃罩之。有一方长汉砖，中多兽纹，颇好，惜拓片覆之。

登二楼，但望碧涛涌动，真绝佳观景台也。楼中但存邙山汉墓沙盘，有宋碑一座，覆以拓片、木板，未知真假，款为开宝。碑前有好事者打油诗一首。

出阁而右，即玉皇庙也，庙为明嘉靖 36 年建筑，惜人多不来。庙前有二唐碑，一为大唐故荆府长史孙府君之碑，一为尔朱休碑，皆在荒野，密布植物，无法前去。

出陵，而绕其后黄河岸上，见此丘，外廓果似一人，枕河蹬山，然离河切近，亦足可疑。

傍晚时分，我骑车至北邙顶，意寻朱仓 722 墓对比，近陵百米，为水坑所阻，绕路远观，则隆然青丘，不远处，亦一丘也。此二汉冢，眼前青丘，为玉米地环绕，一看大河，一俯洛阳，位置亦佳，或真为原陵

三

离开相传原陵处，西北河中有雷家滩，此唐河阳城址也。城造北中城(北岸）、中潬城(即此滩也）、南城(于家村)

三城浮桥相连，为洛阳屏蔽。

旧唐书载史思明进攻，李光弼放弃东京洛阳，守河阳三城。
史思明攻河阳，李光弼命白孝德斩杀敌将刘龙仙。文载：思明列战船数百艘，为火船，欲烧河阳浮桥。光弼以长竿数百，竿头铁叉，叉拒火船，火船自焚。复叉战船，桥上发炮石，贼船多沉，贼不得进。
李光弼多次击败叛军，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俘八千余人。擒徐璜玉、李秦授。周挚遁走。
其后肃宗中谗，频诏光弼出战。光弼不得已，进军邙山。官军大败，河阳、怀州俱陷。

余驻车河边，但见河中沙洲长大，其后左右皆荒野也，但存抗日碉堡一。

四

午后翻北邙，坡度甚缓，不自觉间，已入白马寺附近。绵阳过来的李军兄招待午饭，他乡遇故人，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赴汉魏洛阳故城遗址，遗址不远，导航先至永宁寺，村道中行，而入园中，见基础巨大，而只余中心夯土及四周土墙遗迹，柱木燃烧痕迹明显。

洛阳伽蓝记云此寺：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徵，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工奇巧，冠于当世。僧房楼观，一千余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松椿，扶疏檐溜；丛竹香草，布护阶墀。(佛殿已无残迹，皆荒垄也)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

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绮钱青璅，赫奕丽华。

拱门有四力士、四狮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庄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两重。北门一道，上不施屋，似乌头门。

其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渰云之润；清风送凉，岂藉合欢之发？

……至孝昌二年中，大风发屋拔树，刹上宝瓶坠地。这是不好的预兆，孝明帝元诩于延昌四年（515 年）即位，年仅六岁，胡太后临朝称制，正光元年（520 年）权臣元乂发动政变幽禁太后，以及六镇起义的爆发，北魏国力急剧衰退，社会动荡不安。元诩成年后，与专权的生母胡太后矛盾日益尖锐。武泰元年（528 年），元诩密诏军阀尔朱荣进京夺权，事泄被胡太后毒杀。元诩之死引发了尔朱荣发动的“河阴之变”，直接导致了北魏王朝的崩溃与分裂。

在变乱中，因近皇宫，此寺多次成为兵营使用。

据载：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事长孙稚，将羽林一千，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

其年五月，北魏分裂为东西魏，皇帝奔长安，高氏家族亦另立他君，都迁于邺。至此北魏洛阳城余舍焚荡，寺舍为丘墟。眼前所见，皆此遗迹。

五

永宁寺距宫城遗址甚近，遗址处原野中，可见城墙、三出阙、阊阖门(意天门）、止车门、太极殿遗迹，遗迹颇大，此仅古洛阳冰山一角耳。

遗迹经发掘整理，处草地中，黄土岿然，无法想象当初如何宏丽也。吊古怀幽，行此旧宫殿上，亦难免于伤怀。此民族之共同记忆也，残垣断壁，北朝旧都，噫嘻，余见北朝佛像亦不少，亦习魏碑，今见其都残迹，难免心情复杂。

有洛阳文史爱好大姐，一路同行，为我讲述周围地理，备叙旧日寻访情况。她言太极殿基下发掘，多汉、曹魏痕迹，今居然回填，可惜之至。

太极殿侧，有瓦砾堆放处，多北魏物，有巨瓦焉。

阊阖门外，铜驼大街犹在，路石可见，铜驼无存，西晋惠帝时，名臣索靖预见到国家将乱，指着铜驼感叹“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不久后爆发“八王之乱”，洛阳遭战火重创，宫室焚毁，铜驼倒卧在荆棘废墟中，西晋灭亡。

苏轼《百步洪》诗之一云：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

陆游《醉题》诗：只愁又踏关河路，荆棘铜驼使我悲。

《谢池春》词之三：七十衰翁，不减少年豪气。似天山，凄凉病骥。铜驼荆棘，洒临风清泪。

黄遵宪《述闻》诗之二：荆棘铜驼心上泪，觚棱金爵劫余灰。

张炎《思佳客·题周草窗武林旧事》词：铜驼烟雨栖芳草，休向江南问故家。

李商隐《曲江》诗：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

康有为《和临桂周黻卿翰林有感》：蹉跎梦金马，感怆泣铜驼。

此部分咏叹诗也，余今行铜驼大街，见此古物，岂不伤哉?

古洛阳北之邙山多汉帝王墓，西则多魏晋帝王墓，伯夷叔齐墓亦在此中，南侧河外有关公冢，不远则太学、辟雍遗迹。

是夕，太阳圆浑，长河落日，于霞中访关庄关公冢，只余残垣。

访传说中苏秦张仪墓(有争议，未确何人)，见孤土二垒。

访曹丕首阳陵(亦未必是他)，村中见残土丘耳。

访司马懿宣王陵(亦有争议），在村中，有窑洞封土中。

天晚乃返，北邙山上墓如麻，皆名人也，然多混淆，此初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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