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那条难走的路，才看见恐惧本来的样子｜摩旅西行日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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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民宿吃过早饭出发，运气很好，只是阴天，没有落雨。刚骑出去，就上了沿着黑河蜿蜒向前的 9 号旅游公路。

这条路的名气不是虚的，一路风光舒展，峡谷幽深，草原辽阔，一幅一幅景色顺着车轮徐徐在眼前铺展开。路况平整，山清水秀，走起来十分舒服。

只是天阴，光线平淡，再好的山水也很难拍出满意的照片。索性也就不再时时停下来拍照，安心骑在路上，把风景收进眼里，存到心里。

往前走到岔路口，摆在我面前两条路。

一条走 213 国道，经肃南、七彩丹霞去往张掖。这条路熟，路况稳妥，景点热闹，大部分旅游车都走这条，只是张掖和丹霞我之前都已经去过，再去一次，少了一点激情。

另一条是省道 204，可以直插嘉峪关。地图上看着近，只是远远望过去，那一侧山头上阴云厚重，雨雾沉沉，一大片乌云就悬在路的上空。

那一刻心里立刻生出犹豫，说穿了就是恐惧。

望着漫天压过来的雨云，脑子里开始脑补暴雨、寒冷、泥泞、山路难行，种种糟糕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第一念下意识就想避一避，拐去肃南那条更稳妥的路线。

就在准备变道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自己一贯的选择：如果两条路都能抵达目的地，那就选那一条难走的路。

想起《少有人走的路》一书中的理念：勇气，不是毫无恐惧，而是心里明明害怕，依然愿意向前一步。

既然出来摩旅，不是只求一路平安顺滑，那就别顺着安逸的本能走。心一横，油门一转，扎进了省道 204 那条云雾笼罩的方向。

很奇妙，等到真的骑到刚才远远看见乌云的位置，大雨并没有如约而至，只有零星几点小雨，很快就过去了。

那一刻就真切体悟到：很多恐惧从来不是真实的，而只在想象里。当你迎向它的时候，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活里大多的顾虑也是如此。一件事还没有开始，我们就提前在心里预演失败、麻烦、难堪、痛苦，给自己堆砌出一道高高的围墙。

等到真的抬脚往前走才发现，绝大多数让人辗转难安的害怕，并不是现实给出的难题，只是心念幻化出来的影子。

过了雨云区，天慢慢放晴，太阳钻了出来。眼前一下子摊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青草连绵，牛羊星星点点散落在旷野，慢悠悠地吃草游走。

风从草原吹过来，人的心一下子敞亮了，忍不住在心里笑：别人都想着奔波劳碌当牛马，我偏不愿意。这辈子就算要活，也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自在随性，顺着自己的心走。

一路草原向前，慢慢就开始爬山，抵达热水垭口。站在垭口抬头望去，好几簇冰川静静卧在远山之上，白得干净透亮。可惜被云雾遮住了一部分，看得不是十分清楚。翻过垭口，又是一大片草原扑向天际，天地辽阔，让人失语。

下午两点，骑到央隆乡。找小店点一份牛肉炒饭，分量实在，牛肉给得很足，味道朴实又香，简单一餐，就是路上最好的补给。

有意思的是导航并不推荐这条省道，一路上反复提示我掉头，推荐绕回张掖的大路。心里拿不准后面路况到底怎么样，吃饭的时候就向店老板问路：204 省道能不能通往嘉峪关？

老板很干脆：“通的。”

后面还说了两句，因为口音问题说得太快，我当时没有听清，只谢过老板就继续上路。

谁知道驶出央隆乡没骑出去多久，平整的柏油路戛然而止，路面一下子变成碎石非铺装路。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手机信号一点点减弱，最后彻底消失。

我这才反应过来，老板没听清的那两句话应该就是：柏油路到这里就结束了，往后全是小路。

到这时再回头，已经不太现实。路是自己选的，没有退缩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往后的路程才算真正的考验。

路面布满松散碎石，摩托车碾上去很容易打滑，好几次车身轻轻一摆，险些摔倒。都是临崖路，路边杆子上印着一个又一个救援电话，无声提醒路人这里的危险。

盘山路弯急坡陡，很多陡坡二挡都爬得吃力，只能把速度压到十几码，一点点向上挪。路上坑洼遍地，时不时就遇到大大小小的炮弹坑，只能稳住车，慢慢蠕行。

群山茫茫，四下看不到村庄人烟。那一刻脑子里难免闪过一念：万一在这里摔车出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害怕当然害怕，可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能把杂念放下，眼睛盯紧前路，油门稳住，一寸一寸往上走。

路虽然险，景色却给人莫大安慰。山体一层层铺着红、褐、土黄的色彩，是天然的彩色峡谷。偶尔回头远望，雪山安静立在天边，白云绕着峰顶。人间万般烦心事，站在这样的山面前，一下子就轻了。

慢慢熬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站上二只哈拉垭口，海拔 4300 米。名字读起来有点滑稽，这个时候，真觉得自己就是那张累到发呆的表情包二哈。这里就是青海和甘肃的省界，翻过垭口，就进入甘肃境内，路名也换成了省道 215。

本以为翻过最高处，剩下下坡路会轻松一点，没想到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215 的路况比上山还要糟糕，滑坡痕迹随处可见，路面落满碎石，远处停着挖掘机，随时准备清理塌方。下坡不敢快，甚至比上坡还要慢，小心翼翼一点点往下挪。

整整 17 公里漫长下坡，整条路上只零星遇见几辆越野车。途中碰到一位女司机，好心提醒我：前面到嘉峪关一路都是这种烂路，中间没有补给点，没有村庄，他们昨天夜里就是困在山里过夜的。

听完心里不由得一凉。已经走到这里，掉头回去代价更大，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咬牙继续向前。

碎石路过后，又是长长的搓衣板路。车身不停震动，双手紧紧攥着手把，震到手臂发麻。就这样颠颠簸簸一直骑到傍晚六点半，天色慢慢暗下来。

看见路边有一处废弃矿区，几间空房子，打算就在这里安营扎寨，躲进屋子里搭帐篷过夜。停下车子，手已经麻得没有力气，车一下子歪倒在地。

就让它躺了一会儿。我缓过劲再去扶，才发现链条挡板的螺丝又掉了一颗。之前已经丢过一颗，临时用铁丝捆住，这下另一边也脱落了。旧的铁丝缠得死死的，安也安不上去，取也取不下来，身上没有工具，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人生路上常常会有这样意外的善意。

就在为难的时候，一辆皮卡车路过停下来。车上的大哥刚好带了老虎钳，帮我把缠死的铁丝剪断，干脆把挡板直接取了下来，难题一下就解决了。

临走还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有手机信号，五公里外就有村庄，可以住宿。

一句话，一路所有疲惫好像瞬间轻了大半。明明还是那条颠簸的搓衣板路，心里有了希望，再颠也不觉得难熬。

五公里之后顺利抵达村庄。住宿条件简陋，没有独立卫浴，不能洗澡，厕所是公用的。换做平时或许会觉得将就，但是经过一整天荒山野岭的穿行，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落脚，已经满心感恩。简单洗把脸、泡泡脚，啃一罐八宝粥，摊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天走了一条导航不推荐、大多数人不选的路。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遇，只是一次次看见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恐惧，又一次次逼着自己往前走。

很多恐惧只是想象制造出来的迷雾，你远远看着，觉得山高路险，寸步难行；真的迈开步子穿过云雾才知道，路再烂，一步一步也能走完；恐惧再大，不躲开它，它就拿你没有办法。

难走的路不一定有最好的风景，但是难走的路上，一定更容易遇见真实的自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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