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便动身奔赴山西博物院。夜里查询才知晓，太原市大大小小的博物馆足足有一百零八座，这个数字着实让我惊叹。博物馆虽多，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先来省博，它无疑是山西文物里最值得一读的那本厚重大书。
九点多抵达馆门前，心里早已满心期待，盼着能亲眼看一看网红鸮卣，还有镇馆之宝晋侯鸟尊。我打定主意，这一次慢慢驻足，静下心感受古代文明的光芒。谁料现实给了我小小的一击：这里需要提前三天预约。想来大多数奔赴山西的旅人，都把省博列为必到的一站，名额早早便被预约一空。
期待落空，心底难免浮起一层遗憾。这一路西行，遗憾早已成了旅途中的常客。往常我总会自我宽慰：无妨，留一点念想，下次再来便是。可这一次心底又多了一份清醒，世间太多的“下次”，大多只是一句温柔的安慰，未必真的会如约而至。
人的一生，本就处处充满缺憾。忽然想起一句话： 世事哪能皆如意，凡事只求半称心。 我并不知晓这句话出自何人，但写下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一个放下圆满执念、通透豁达之人。万事本就难以尽善尽美，我们能做的，唯有尽力而为，坦然接纳所有缺憾，这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智慧。
怅然之间，我瞥见博物馆旁边的一座石头公园。园内一块块奇石来自山西各地，最触动我的不是石头的名目、材质，而是石头上标注的年份：五亿年、十八亿年、二十六亿年，即便是最年轻的一块，也已有十万年之久。
站在这些沉默的石头面前，人的一生不过是弹指一瞬。方才我还在为没能走进一座博物馆而闷闷不乐，转念一想，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在漫长地质岁月的尺度之下，这一点遗憾，实在微不足道。
园中我最偏爱一块十万年前形成的火山弹，满身裂缝、却有一种破壳而出的力量。我想起此前在淄博博物馆看过的琉璃作品，光，往往只能从裂隙之中穿透而来。打破旧有的惯性、旧有的规则、旧的自我，这个过程注定伴随着痛苦与恐惧，可唯有经历这一番破碎，崭新的自我才有机会诞生。
带着这一重思绪，我重新骑上摩托，行驶在太原的快速路上。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天空蓝得干净透亮，云朵恰到好处地依偎在青山与长空之间，汾河顺着道路缓缓流淌。风迎面扑在身上，那种自在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我，方才的遗憾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心神重新落回当下这一刻。
一个多小时的骑行，我来到了定襄河边村，阎锡山故居就在眼前。
一座座大院院套院、宅连宅，北方传统青砖灰瓦的院落之间，又巧妙地穿插着西洋风格的拱窗与小楼，中式建筑与西式风格奇妙相融。院墙照壁上是他题写的格言家训，半文半白，质朴厚重。行走其间，心中感慨颇多。
阎锡山身上带着鲜明的矛盾。少年钱庄的经历，养成了他保本求稳的性格，一生扎根山西，愿意兴办教育、工矿、铁路，接纳世间新事物。可他只愿意借用外在的技术，始终选择在旧秩序里改良修补，没有勇气彻底变革。一只脚踏向新时代，一只脚还留在过去，这也是那一代改良者共同的困境。
这份矛盾，也决定了他最后的结局。 解放战争末期， 他始终不愿放下经营半生的山西与手中权柄，可当大势已去，终究只能被迫放手。主动放下是通透，被迫放下，则是时代之下的无可奈何。
我常在思考，人为什么很难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过往的经验、依靠的圈层、固有的立场，一层层筑起认知的高墙。打破惯性最难的从来不是听懂道理，而是敢于走出自己熟悉的舒适区，甚至割舍曾经赖以依靠的一切。
人可以凭一己之力经营一方水土，却无法永久占有一切。万般算计，终究抵不过时代滚滚向前的脚步。
怀着这一番感悟，一路向北，车轮辗转，我终于抵达雁门关。
雁门关矗立在代县群山之中，是长城最重要的关隘之一，素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之称，是古时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两千多年来这里战事不断，也留下了李牧、李广、杨家将无数戍边的故事。
踩着古道石阶向上走四十多分钟，方才登上关门。夕阳斜照，站在烽火台上远眺连绵群山，不由得想起毛主席的《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首词作于 1935 年长征途中娄山关大捷之后，红军队伍历经重重磨难，依旧满怀从头再来的豪情。
关城之内，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千百年岁月碾过的痕迹。这里见证过战火纷飞，也见证过民族之间的和睦交融。
站在雁门的残阳之下，一路走来诸多思绪在心中交织回响。
山西博物院预约未成的遗憾，让我学着接纳世事本就难圆满；石头公园亿万年的巨石提醒我，个人的得失放在时间长河里何其渺小；阎锡山困于旧有认知与执念的一生，又让我看见打破自我枷锁是何等艰难。
世间原来有两种雄关，意义全然不同。
雁门关这一道有形的雄关，千百年来无数将士在此坚守、守护身后的家国山河，守的是一方安宁。
而每个人心中还有另一座无形的雄关，那便是长久形成的惯性、执念与固有的认知。这一道关不需要我们去坚守，恰恰相反，需要我们有勇气去翻越、去打破。
将士以血肉守住家国之关，我们则要用自省与勇气，跨过心中的重重壁垒。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句豪情，不止属于行军万里的征途，也属于每一个不断突破自我的普通人。敢于放下执念、打碎旧我，方能越过心中那一座最难翻越的关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