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1,2,”,刚坐上出租车就开始心里默数,3 还没有数到那边话音就起了。
“妹子,你这是来玩几天了啊”
心里得意的笑了下:嚯,张口竟然比我想象中还快。
是的,这就是黑龙江,这就是东北。没有一个人的话会落在地上。
“我劝你啊,别往上去了,那块屯子与屯子之间太远了,现在苞谷啥的都熟了,那些个动物有时候会跑下来吃东西,要是遇上了咋整”
熊。想起来去年在冬季阿拉斯加深山里的路边,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熊,棕熊。夜里路过它时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看到它眼睛里因为车灯照射而露出的胆怯和茫然,而我在车上惊慌失措的猛踩油门——它太高大了,是我的三倍大。它站起来转身时我毫不怀疑以它的巨大身躯能轻而易举地拍死我。
但是在大兴安岭遇到熊的概率低到跟中彩票差不多,我自认为自己偶有小运,并无大运,当然也不会因为遥远的恐惧而切断面前的双脚,如果真的遇上并且发生最坏的结果,那就跟最爱的摄影师星野道夫一样的结局,想想也是能接受的。嘻嘻哈哈开个玩笑,还是有认真对待这件不可能的事情,车上除了一些真空密封的午餐肉,不放任何吃的。不想释放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吸引不想遇上的动物。其他的,遇见了再说吧。


到达黑河的爱辉镇时,撞上了冰雹一样的大雨,大滴大滴的,像是这里的人说话一样——邦邦作响,粗狂地砸进耳朵里。而后在转弯时,广袤无际地平原上,出现了两座海市蜃楼般地彩虹。左边是暴雨,右边是巨大的彩虹,那一瞬间我确有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冲击到、感动到。
你看,暴风雨跟彩虹,是可以同时出现的,中间隔着一条路而已。暴风雨来时,如果失去了奔跑的能力,那就在这场暴雨中好好淋会儿雨吧,会看见彩虹的,因为一切都是流动的。
会看见彩虹的,别担心。


与家在附近逊克县的叶子姐重逢,我们同在一个助学组织中很多年,九年前相见于四川走访,没想到这一次是九年后在她家乡,还有在嘉荫县的枫叶姐。一瞬间过去快十年了。总觉得应该感慨些什么,但好像大家也不怎么陌生,好像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反正时间这个概念也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它本来就不存在。所以,管它呢。哈哈哈。




2、
我也没有想到,黑河之后,一切都变了。
出发去加格达奇,羊毛长袖长裤袜子已经穿上,电加热手柄打开,结果离加格达奇还有一二十公里时仍然被冻的瑟瑟发抖。熟悉的寒冷到来了。加格达奇,这个听上去很像印度的加尔各答的城市,是大兴安岭地区的首府,位于内蒙古与黑龙江交界处,当 路边的各类双语标识已经从俄语变成蒙语,我意识到到一个新的区域了。后来听朋友说因为历史原因加格达奇一直是黑龙江和内蒙古的争议区域,现在仍旧是行政上归属黑龙江,但每年的一部分税收是要给内蒙古的,挺有趣。人类对边界的确认和处理方式,小到农民的田地分界,大到国家内部以及国与国之间的边界,本质上大致相同。
风景就在一天天的骑行中慢慢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人也是细微地变化着,这里的人们对游客不再有过多的好奇与照顾,以正常地对待游客的方式对待游客,在这之后已是常态。因为路线越来越知名,游客越来越多。尤其是漠河的北红村出来之后的行程,路上随处可见的自驾车,无论对狭窄的道路、多么急的弯道,总是有车辆停在那里,总是有人站在路中间拍照。







心情在风景越来越美与人越来越多之间反复无常。
黑河到加格达奇全程 420km,这条路是小兴安岭穿到大兴安岭的跨区公路,车少路好,加油也方便、景很美。且是渐进式的风景,从小兴安岭的秀密森林过渡到大兴安岭的辽阔山脉。两边全是金秋十分渐变色的桦树林、松树林等;接下来的加格达奇去往漠河方向(也就是常说的加漠公路)一路往北开,沿途也是绝美的风光是,最纯粹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秋景,路边有观景台,可以俯瞰山林河谷,五花山、白桦林,景色都很美。
非常推荐走这条路线。





3、
厌烦于人们到处打卡的举动、厌烦网红二字、害怕“流量”、不喜欢聚众讨厌从众、再美的风景人一多就黯然失色、更厌烦到一个地方人人都要做相同的事情:口岸、购物、界碑合影、对岸一日游等等,甚至厌烦人们总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找个旅伴儿。知道他人也是好奇和好意,可是真的感到“够了”。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变老了”。对他人无可奈何,对自己无能为力。
除了最远的远方,我哪儿都不想去。除了最纯净的生活,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必须有的东西,我尽可能不拥有太多。我坚信所带的行囊越少,带来的幸福就会越多,旅程就会越久。行李很少,依旧是除了 骑行服 ,换洗衣服两套,穿一套换一套,每件衣服都是多功能,可单穿可套穿,不是黑色就是灰色,恨不得把自己隐身,隐入自然中。要把所有的心思和眼睛花在风景上,不要注意到我。当内心充满痛苦绝望,孤独总是适时出现,它意味着自我重建。而在路上,孤独与风,正是大自然给予旅行者的礼物。那已经是所有的奖励,也 再不需要别的。

在广袤的平原地区骑车,经常会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肆无忌惮。脸上手上身体上留下足够多的痕迹,同时莫名地被一种踏实的满足感填满。为什么偏要骑 摩托车 穿着那么重的骑行服、身体经历那样的风吹日晒雨淋、舍去干净整齐好看拥抱凌乱肮脏单调的穿着,因为我想向大自然索要足够的孤独和风,搭建一个叫“我”的新世界;我想要足够大的空间打开心性世界,让无法解决的问题消散;我想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扎入生活,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吮尽生活的骨髓。
大兴安岭如此之大,我如此的小。而我知森林的大,森林却不知我的小。


想起来在加漠公路上路过呼源镇附近的苍山桥,有一处依山傍水的住宿,主人在湖边搭建了一间临水木屋,可以喝咖啡喝茶、看书,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那天夜里饭后去湖边散步,远远听见木屋里的钢琴声传在山间,慢慢走过去,遇到此行的“怀民时刻”:一个旅人坐在那架钢琴面前弹琴,是
彼时的云雾如精灵一样在湖面上跑来跑去;山风阵阵袭来,落叶像雨一样落下来,头上的天空繁星闪烁,远处山那边湿漉漉的挂着半扇明月,自然与人类就这样完美的组合在了一起。
那一幕像一汪水一样沁入心里,它变成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我的吉光片羽之河中。

那就以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结束吧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苏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