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三十八：我像一只青蛙，趴在四川这口锅的边缘不敢下锅，里面真烫

下了大巴山，其实就已经进入四川，四川像一口煮开了的大锅，里面腾腾冒着水蒸气，形容四川的热，一定要用“湿”.“热”二字，“湿”可以把热度黏在皮肤上，“热”是持续而长久的，无比怀念高平 17°的夜晚，和白天树荫下的清凉。在四川过夏天，要么进山，要么空调屋，这真是可怖的结果。

原计划走盐亭一线返回，甫一进川，熬不住这份热情，转头奔向了广元山区。

一

一进入米仓山区域，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妙，一大波文物遗存密集出现，这些文物遗存，粗可分几类，一类是摩崖造像，以通江县城、巴中县城及其周边为多，沿古道分布，连接广元、汉中。此域石崖颇多，极适合造像。因古道缘故，又复具备了造像需要的社会基础与物质基础。一类是宋代山城遗迹，这些与军事有关的遗存，有大量的古人题记，是访古问幽的绝佳处。一类是木构建筑遗存，民居颇多，因地理原因，得以留存。一类是红军遗迹，刻写宣传内容极多。

惜我这次时间不足，这些内容，俾日后专程寻访，却可完整做成系列了。

昨日匆忙过永安镇，其实已经觉察有异，惜天色已晚，只得放弃，今日过通江，一路皆沿大通江而下，至县城，城在山上，颇崎岖。有赵巧岩石窟、千佛岩石窟，均不暇访也，天气剧热，遂奔巴中。

通江至巴中，公路在山中，皆穿洞而过，至巴中东面水宁寺摩崖造像，为一山崖上，计九龛，其余附近应还有山野石窟。古人或建佛阁其上，今正建石窟公园，封闭状态。原以为没有机会进入，遇一大娘自内而出，询问可否参观，孰料这正是文管员之一，遂登记入内，冒暑登阁。

阁上有文物工作人员正在第八龛内测量，此崖造像，现存共计九龛，五大四小，造像精致、形象极生动，保存且相当完好也。

第一龛呢，龛门是双层套起来的，第一层是两个高浮雕飞天，有点写实的风味。内龛为马蹄形龛，以卷草纹饰之。

两个力士，线条特别清晰、完整。最美的是两个菩萨修长的身形，居中站的药师佛，也是身形修长，这种修长感特别漂亮，他们脸部丰润，非常宁静。

底下是两个狮子，往左右奔跑的一个姿势，其中一个含着尾巴。这个狮子的造型，已去北朝甚远。

在墙壁的一侧，有石碑刻痕，年代久远，风化得比较厉害了，在另外左壁有两龛供养人像。

第二龛，有意思的是，上面的佛帐挂在重檐形的屋顶下，用卷草花纹和璎珞来装饰。

门口依旧是两个力士，左边的一个是交脚的，像极了模特摆姿势，这个就姿势可不多见。

居中是呢，主尊是坐在莲花须弥宝座上，左右二弟子二菩萨标准造像，很有意思的是，在二菩萨之外，塑了两个大的供养人。供养人旁边还有两个小一些的武士，难得一见。

窟顶的莲花还保存得特别完整，人物身上，青绿、红色，都还保存得特别好，据说，此处唐代的色彩保存得最好。

第三龛窟顶的房屋造型是往中间凹进去，仿佛一座三合院。最外面一圈用卷草纹装饰。

两侧是两个力士。窟内二佛并坐。莲台有所不同，坐姿亦不同，一个是垂足的弥勒样式，一个是跏趺坐的释迦，这与北朝释迦、多宝并坐题材不同，表佛法接续意也。

主佛衣裙上色彩特别漂亮，是本有颜色外加自然侵蚀而成的一种斑斓色彩。二佛中间高浮雕一身菩萨，探身于两佛之间，作听法姿态也。

佛侧二弟子二菩萨、供养人、天龙八部众，座位底下为供养人。

第四、五、六、七龛都比较小一点，分凿在崖壁的另外一边。

第四龛呢，比较完整，最底下两方供养人全家造像，亦置一框中，若昭陵六骏图石刻形制。

方形佛台上面就是垂足而坐观音菩萨，左右龙女、童儿、武士，此制余初见也。

第五龛呢，应该造的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外加两力士天龙八部的造型。佛前还蹲了两个供养菩萨。但是并没有造完就结束了。是工程中是因为没钱了?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突然终止掉了? 此留白也。但可鉴唐代工匠如何造窟焉。

第六龛是造完的一佛二菩萨加天龙八部，还有两个力士形象，窟顶上能见到房屋挂宝帐的意象。

转过石壁，第七龛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了，马蹄形龛，较简单。

第七龛这外面柱槽很明显。

第八龛是最大的，也是最为复杂壮观的。龛顶上房屋造型、卷草花纹悬宝帐，各种璎珞挂满。把石头雕出很很薄的随风飘动感觉，是真漂亮。

底下两边雕得密密麻麻。这是完整的释迦说法图：佛陀居中宣说佛法，弟子、文殊普贤胁侍，天龙八部全部前来听法护持，凡俗供养人列席。

方寸之地，把佛国世界显示在一龛之内，向世人再现佛经场景。

龛楣顶部两身飞天，衣帛舒展，动感极强，龛口外两侧二力士衣裙流动感极美。其后还有两个小一点的武士，尤其精彩，一个是胡人，一个是汉将，胡人武士持弓而立，汉人武士是拔剑欲出。这个动作的凝固可谓仔细矣。

主尊释迦牟尼，结跏趺坐于须弥仰莲座，双手转法轮印，表现释迦初转法轮说法场景。其身螺发高髻，额间白毫，身后桃形火焰纹头光，身后浮雕双菩提树；
须弥座正中刻博山香炉，炉左右两侧蹲双狮；佛座前还有两身跪姿供养菩萨，捧钵献供，其姿态栩栩如生。

主尊向外两侧，依次排布二弟二菩萨，并分层浮雕八部众：天、龙、夜叉、阿修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乾闼婆、迦楼罗，每一尊神态、服饰、标识各不相同，这也是此龛最大看点，为四川唐代摩崖天龙八部保存最完整的实例也。这些人物层层叠压、呼之欲出。

呜呼，言语无法形容。

第九龛下面半截儿不在了，所以力士就少了一个。龛右边菩萨基本头还在，身子也大体完整。左边已经身子不见了。仍然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萨造型。

此龛为双重歇山顶屋形龛，上下两层仿唐代木构大殿屋檐，龛柱雕刻卷草、忍冬、宝相花纹，檐口雕琢瓦垄、垂帐、瑞兽，复刻双层佛殿外观。
1957 年修建巴中至达州省道，于崖下炸山取石料铺路，震动致 9 号龛下半部崖体大面积崩落，底层造像、台基、侧壁下层供养人全部坠入河谷，碎石作路基填料掩埋，丧失大部分遗存。1993 年夜间盗贼又将正壁仅存的主尊全身像盗凿运走。
仰观此窟，主尊空空如也，四围弟子仍旧坚守，忽然想起一个典故来。佛灭度前，阿难问：佛在我们依佛为师，佛是我们的导师，佛圆寂后我们依止谁为师？佛曰：以戒为师。

这个窟看上去依旧热热闹闹的，两边弟子音容依然，而佛却已经不在了，这何尝不是一个很具佛理意义的一个收尾呢?!

南朝梁普通六年（526），于此置遂宁郡、始宁县，县治即水宁寺镇，因始宁山得名，此地为米仓道进出巴州的要道，商旅、官吏往来频繁，佛教随之兴盛。
崖壁上有少量隋代小龛，寺或肇于隋，至唐大兴。会昌灭佛中，寺院遭受冲击，复因五代战火，开龛结束。宋代多有游览题记，清末民国时期寺有正殿、观音阁、配殿，正殿奉一尊 5 米高整木香樟大佛，配十八罗汉、二十四诸天塑像，香火不绝。
1966 年，尽拆之。如今崖下，正在修建石窟公园，多掘出佛坛座、石条，似未严格以考古手段发掘、保护，并结合原址展陈，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