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单骑走秦晋之三十四：从洛宁县到卢氏县，认识洛河与“技术滞后”

夜里的河边，睡得异常安心，诗鬼没来找我，女鬼连锁也没有来，梦都不曾多做一个。当然，连昌宫词也没有人读给我听，早上六点多起来，收拾了帐篷，却坐在河岸上发了好一阵呆，看那太阳冒出来，又缩回去。

一

七点四十出发，在镇里吃早饭，本来想去看看五花塔，似乎已成了景区，地图上的连昌宫也是整整齐齐的样子，光武庙更是几乎新修，不想去了。

于是骑车沿着河岸向洛宁县走，洛宁县整修的河道湿地公园很漂亮，城市也整洁，新修了文体中心大楼、美术馆大楼，却偏偏竟没有博物馆，盘桓至九点多，得人告诉：没有博物馆。

遂离开，赴长水，长水原名南陕县，西魏废帝元年（公元 552 年），更名长渊县，属义州弘农郡。唐武德元年（公元 618 年），更名长水县。元至正三年（公元 1266 年）长水、永宁合县，称永宁县，长水县城逐渐冷清，治所永固城。属河南府。明、清永宁县属河南府。民国 2 年（公元 1913 年），永宁县改洛宁县，属河洛道。地图标示，此洛书出处也。

一路车不多，路沿洛河上溯，道路两侧，林荫整齐，土地平阔，渐近山林。

至龙头山下，远窥礼村无极山顶，有二土台，岿然如阙，惊其不凡。未及寻访，及后查询资料，民间俗称“祭祀圪垯”，传说二郎神担山遗迹，附近有朝阳洞庙院明清碑刻，疑其祭祀洛水遗迹也。

洛阳附近，一黄河，一洛水，此古人信仰所宗也，长水村居洛水上游，为诸山之前端，有异亦在常理之中。故君权神授的象征物，一者河图出于黄河，一者洛书出自洛水山口，此二者，其实政治意味大于哲学意味，为宋人理学家朱熹演绎为图形，赋予特殊意义也。明清以降，学者颇疑之，以为汉代谶纬之滥觞也。

此地龙头山俗传为大禹导洛水、分九州处，有龟窝地名。旧长水县西街巷中有洛神庙，奉祀宓妃，今巷毁去，仅存小庙。有村人言：儿时古巷犹存。

庙但一院，有柏柳荫之。庙前造房一区，内古井一口，颇深，传可冷泡蛋花也。井后壁上有碑，为清雍正河南府尹张汉所书“洛出图处”碑，为玻璃罩之，看不清楚。奇者，砌墙砖头有汉砖残块，似有文字。

看庙人为符老先生，电话联系，不久即来开门，他以看守此碑，研究河图洛书为业，言语中多提及北大教授某某云如何，示以潘基文题词、央视报道，庙中仿山东曹植碑推断、复刻新碑一座，因此地旧传曹植碑已漫漶仅存洛字矣。

余观庙中，正殿为清代老屋，甚小。宓妃像为新，屋内挂满古碑拓片，其中相传洛字曹植碑拓片、明弘治进士刘武臣所书玄沪河石崖巜游龟窩至此偶成》拓片最佳，内容为：引蔓缘崖步涧泉，鸟声正尔弄清行，潜踪莫遣惊飞去，留与游人当管弦。古碑漫漶苍古，刘字老辣古朴，皆有可观也。

院内西侧存三方清代重修碑记，庙门正对东侧立一圆首碑，即传为曹植碑，碑首刻有素朴圭纹，碑身下部皆漫漶，独上部残存“洛”字，左起处似为花纹，余再三观之，文字，气息，总觉不似魏晋意。老先生云，此碑旧在河中，为保护故，挪此保护也。庙中多引山东隋碑曹植碑文字集联，复混为一谈矣。

《永宁县志》载，河南提学佥事曹琏《龟窩賦》，载龟窝位置，赋曰：少焉抵一沙渚兮，悬两岸之壁立。蕙若披香，莎茵衬碧。纷凫鹥鸿雁之翱翔，骇鼋鼍虬蜃之出。暂停棹延伫以寻访，始觏夫龟窩之秘赜。气氤氲而上蒸，形偃仰而昭晰。意其非天赐之休征，必地产之灵异。何怒涛不能冲，流沙不能积，左盘右旋，前蹲后踞，而千万年如一日也哉！

淤戏，余访也罢，但思大禹固传说人物，而后世居然记载备细者，其实是君权神授意旨下谶纬臆想结合的纪念形态也。至于朱子发挥，不过是合儒释道一体理论贯通的宋明理学对儒家道统的重新整合诠释耳，后人读史，若不跳出此困，断不可见其生成之复杂也，殆迷于古文献，成一迂腐蠹虫罢了。

二

老先生云有人于工作室等候，遂先去。我独看古井。忽而又来一车，四五学究下车，殷勤招呼，看罢古井古碑，云七八公里外有仓颉造字台，何不观之?

遂轻车沿洛河向兴华镇，一路入山，山颇孤，青绿茂盛，洛河鸣其间，心旷神怡也。

过兴华，始上山，盘旋而上，至山顶，复下入村道，甚陡峻，行二三公里，至谷底，乃见人家，复行数百步，则见密林幽翳，两侧皆土垄、青丘也，独道中指示牌左右指示：仓颉造字台、晒书台。

呜呼，此左右皆自然，无一丝人迹，余大惑。查询资料半天，方知林侧山丘，曾掘出明清古碑，为此，村中还建了文字研究院。如今顶上，却是新碑。遂寻其碑，无功而返。

一九九六年修洛宁县西长水大桥在龙头山下挖出一幢残碑。镌诗两首，其一曰：

大禹疏导洛水流，仓圣给书台上头。

石冷剑横仙榻迥，松深鹤鸣崤熊口。

则之圣人范九畴，河洛图书迹尚留。把酒况逢贤地吟，飞仙渡水蓬莱游。

由此观之，此地洛河山口，确有一些名堂。大禹、仓颉、洛书皆不可实证，然此地位于洛河出口的关键位置，确实真实的。

三

遂别此地，返至龙头山，走国道 343，赴卢氏县，路 100 公里，皆在山中，过罗岭，至唐三彩工艺村，道皆在崤山、伏牛余脉中，风景平和、迤逦。

至工艺村，却是景区，遂无意进入，驰去。

至上戈附近，道皆山中，颇见自行车骑行队，身形瘦健，疾驰而过。除此外，一路几无车辆，整条公路上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四周人家也难遇到，其实我不怕这种荒野，倒反而在荒野中，感到一种真正的释然。

回首云岭深处，已入伏牛山脉，四野皆苍翠，天亦晴好。独时不时犯困，多次休息、饮咖啡、冷水擦脸之后，渐渐清醒清醒。

上戈不远，下坡入焦兴路，路极荒凉，黄叶遍地，入卢氏界矣。

近官道口镇附近，风景壮丽，群峰峥嵘，颇为喜欢，遂画速写一幅。

过官道口，车辆忽多，且多喜欢对向弯道盲区超车之无良恶徒，幸非机动车道颇宽，车多处，慢慢走非机动车道以防之。后在城中闻面馆老板娘讲：卢氏产矿，多大货车运之，货车颇慢，许多汽车迫不及待超车，此路段因此，常出事故。

驰三十公里，即抵卢氏。路侧一山皆紫红色，与太行极其类似。

四

卢氏颇繁华，四围皆山也，故较山中，温度略高。

城中心位置，有古城隍庙，庙规制完整，维修一新。其前石桅杆、狮子皆新，而大门一列、舞楼、献殿、享殿及二廊，皆古物焉。所修缮者，不过屋顶及部分木构，因新刷漆故，是以颇新，其实不然。

此庙颇奇，山门二奇一美，一奇者，斗拱施真昂、上昂(元代北方真昂开始减少，很多改成假昂，即昂嘴外形，实际是华拱刻出来的装饰。明早期：河南、山西豫西很多地方建筑仍然保留真昂，明中期以后官式逐步全面假昂。清代官式则几乎全部假昂，几乎不见真昂，只有少数民间古建残存。另：上昂出现比真昂晚，存世实物少。苏州玄妙观三清殿是宋代上昂代表。元、明豫西、晋东南地方庙宇经常出现上昂，上昂多用于室内、山门分心槽中柱位置，少在外檐斗拱使用，清代官式基本废弃上昂，仅极个别民间小建筑零星见到。）

二奇者：山门的“伞状”结构，叉手与垂莲柱如伞骨撑开屋顶，像极了藻井的意象。

一美者，脊上、侧门镶嵌琉璃犹存，颇为华丽。

山门后为戏楼，似阁，中设回廊，面阔三间，下层为通道，上层戏台，木构架为明代，琉璃脊为清代补配。其普柏坊硕大，宽于阑额，成“T”字形截面。此法源自更早的建筑做法也。

现奉城隍处，疑为献殿，重檐歇山亭式建筑，其中两根巨大大柁，插入前后檐柱，其上立八边形金瓜柱承托上檐斗拱。颇震撼人也，此巨料颇有元人气。

殿内最高四角设四根抹角梁，用“T”字形枋木搭成八边形藻井，八个角各垂下一根垂莲柱。十分精美。

正殿不开，但见梁柱亦极大，颇见元风，此殿重修于明中期，或工匠做法滞后也。殿中青石佛二，一古朴、一典型清代。

院中左右廊庑，右廊下古石像、古墓志甚多。左廊下有石狮二，颇古。献殿檐下有嘉庆铁鈡一口。

是夜，宿卢氏。宾馆老板居热心，此诚意感谢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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